第九天,他们看见了那座穹顶。
不是走近了才看见——是隔着十几里,海崖的轮廓上,扣着一口巨大的、发着蓝光的碗。那是先行区的核心,方舟船坞的顶。低温纪前修的,如今通着蓝晶的能源,在化冻的暮色里,安静地、固执地亮着,像一只睁开的不睡的眼。
"真大。"赵大牛仰着脖子,"这得供多少蓝晶?"
"主脉的一条支脉。"顾行舟的声音闷在衣领里,"北辰当年留的后手——把最稳的那段支脉,接到南海岸,专门喂这口碗。所以外头化冻再乱,里头照常。"
队伍在距穹顶五六里的山林里潜伏。万师傅和小李摸上去侦察了一回,回来汇报:穹顶外围是三道圈——最外是铁丝网加岗哨,中间是"准入证"查验站,最里是货运通道和通风井。岗哨是白连体服的安保队,人数不明,但装备齐整,有探照灯和无线电。
侦察回来的几天,林子成了临时的家。万师傅在避风处搭了个简陋的棚,孟姐把药箱摊开,每天给人检查——顾行舟的膝盖,沈工的肋骨,都在这几天里,被她盯得死死的。老吴闲不住,用枯枝在泥地上教小李认字,写"春""家""账",小李写得歪扭,可认真。赵大牛和孙师傅轮流守夜,夜里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穹顶的蓝光,像一只不睡的眼,时时刻刻盯着。
陈默大多时候在图上。他把老唐说的每一层、每一道门,标成记号,和顾行舟、沈工反复推演。推演到深夜,火快灭了,顾行舟忽然说:"陈默,你比你父亲像。"陈默抬头。"他也是这么,在一张图上,把所有人的命,一笔笔画进去。"老人顿了顿,"可你比他幸运——你这图上,有人陪着画。"
"硬闯,找死。"万师傅摇头,"探照灯一照,咱俩腿都跑不过子弹。"
"不硬闯。"陈默摊开图,"得从里头有人接应。秀兰说的"里头"有人不想待,河生说的"偷听广播"——船坞里,肯定有醒着的。"
话音刚落,林子边有了响动。
不是岗哨。是一个人,猫着腰,从穹顶方向溜过来,衣裳是船坞工常见的蓝布,可没戴工牌。他看见营地的火,愣了下,转身要跑,被赵大牛一把按住。
"别喊!"那人压着嗓子,"自己人!"
陈默让他松手。那人喘着,打量这群人,最后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瞳孔一缩:"您……您是顾工?"
顾行舟眯眼:"你认得我?"
"我是唐振,船坞三号平台的维修工。"那人点头,"当年您来船坞视察,我递过扳手。"他回头看了眼穹顶方向,"我上个月逃出来的。里头待不住了。"
陈默给他倒了碗热水。老唐(唐振)捧着,一口气说了下去。
船坞是座地下城,挖在海崖里头,上下七层。最上层是方舟平台船的船坞和堤坝,三层五万吨的移动平台船,常年停在港池里,说是"气候机组"的载体。往下是种子库、蛋白库、基因库,再往下是蓝晶供能中心和主控室。被"筛"进来的人,戴工牌,分在各级做工——种子库分拣、平台船维护、蓝晶巡检。工牌分色,红的能进核心,蓝的只能在外围,白的最惨,是"待优化"的,随时可能被调走。
"待优化?"孟姐皱眉。
"就是"自然筛除"的活标本。"老唐声音发苦,"他们不杀,是把人往死地里送——派去蓝晶巡检最危险的外层,或者平台船试航的"志愿"岗。去了,回不来的多。"
陈默记下。他问:""桅杆"是谁?真人在船坞吗?"
老唐摇头:"没见过本人。只听见上头叫"站长"、"枢机"。可有个说法——"桅杆"是代号,不是一个人,是一派。这派的人,当年就主张"加速路线",想早点把春天锁自己手里。现在船坞里说话算数的,就是这派。"
"白处长呢?"陈默想起沈工提过的、递话的人。
"白处长是另一派,主张"缓启",说不能不管外头。"老唐说,"可他斗不过"桅杆"。北山的事传回来后,白处长被"桅杆"停了权,现在软禁在船坞里头。他手底下的人,偷偷帮过我们逃——我就是他的人放出来的。"
沈工听到这儿,手指微微抖:"白处长……是我老师的同僚。当年在站里,他俩常一起反对"桅杆"。"
"那你们有内应。"陈默看沈工,"到了里头,找白处长的人。"
老唐点头:"有。船坞里不满的人不少——被"筛"进来的,哪个甘心?可没人敢带头。大家都在等一个"外面的人"进来,说句公道话。"
老唐喝了口水,又说了些里头的事。
种子库,是船坞最安静的地方。两千一百万份种子,冻在恒温暖管里,可看库的人,自己挨冻——暖管爆过一回,梁素死在那儿,之后再没人敢修彻底,只能凑合。"那些种子,"老唐声音发涩,"是给全冰原留的。可"桅杆"的人说,解冻后,种子优先供先行区。外头的人,排队等。"
平台船,他讲得更细:三艘,每艘五万吨,舰桥上的气候机组,能局部调温。"桅杆"想用它们,在南海岸圈出三百公里"先行区"。可平台船试航,要人——"志愿岗"。老唐说,那不是志愿,是抽签,抽到的,上去回不来。"我有个工友,抽到了,他媳妇在闸门外哭了三天。"他低头,"后来我逃出来,她托我带话,说她不哭了,因为她恨。"
陈默记下。恨,比哭有劲。
"还有主控室,"老唐说,"那行"归C协议"的字,被划掉过。白处长看见过,气得手抖,可他拦不住。"他看沈工,"沈工,你老师那派,当年也反对局部强启。可"桅杆"赢了,他们就被边缘了。"
沈工点头,眼圈红了:"所以我北山抗命。我不是反我老师,是接着他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陈默听完,把种子库、平台船、主控室,都在图上标了红。他忽然觉得,这船坞不是一座城,是一个被锁起来的答案——三十年前那个"重启权归谁"的问题,被北辰锁进蓝晶,被"桅杆"锁进穹顶。今天,他们来开锁。
"我们就是来嘞这句公道话的。"陈默说。
老唐给他们指了路:货运通道在北侧,晚上有半小时的"补给窗口",巡逻稀。通风井在东侧崖壁,废弃的,能爬下去,直通三层平台船的维修廊——"那地方没人查,因为"桅杆"觉得没人敢从那爬"。
"可下去容易,上来难。"老唐提醒,"通风井的活门,从里头能锁。你们得有人在里头接。"
"里头谁接?"
"我回去联络。"老唐眼神亮了,"白处长的人,加上我认识的几个维修工。你们定个日子,我们里应外合。"
陈默想了想,和顾行舟、沈工、万师傅碰了下。计划渐渐清晰:老唐回船坞联络内应;队伍在林子里候着,等"补给窗口"那晚,从通风井下去,直插三层,控制广播塔(船坞的广播塔在主控室旁,能对外播),把真相播进穹顶,也播给外头;同时内应打开发闸门,让被"筛"的人自己走出来。
"风险?"陈默问。
"大。"老唐不讳言,""桅杆"的安保队,真敢开枪。可你们要的是"从里头拆"——只要被筛的人站出来,安保队压不住。人多了,墙就自己塌。"
夜里,老唐走了,原路返回穹顶。陈默望着那口蓝碗,很久。
"顾工,"他忽然问,"要是"桅杆"真把气候锁死呢?"
顾行舟沉默良久:"锁不住的。气候是活的。他抽北边的热暖南边,北边寒流报复;他再抽,北边再报复——直到哪边先垮。他赌的是,在自己垮之前,把气候锁死在"桅杆"点。可春天要是只属于一个人,那就不是春天了,是温室。"
"温室会烂。"陈默说。
"会烂。"顾行舟看着他,"你父亲当年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陈默把这句话,和老唐说的每一句,都写进了日志。他写得很慢,因为知道,接下来的每一页,可能都比前面的重。
夜里,林子里的火矮了,风却更静。赵大牛把炸药又掂了一遍,嘟囔"这玩意儿,北山用过一回,老崔的货,金贵",万师傅白他一眼:"金贵你就不会省着点。"孟姐在火边给沈工换药膏,老人咧嘴:"值,比在北山挨冻强。"陈默看着这帮人,心里那根绷了九天的弦,松了半寸——不是不怕,是身边有人,怕就分了。顾行舟在火那边,把大衣裹紧,忽然说:"陈默,到了里头,别恋战。墙要从里头拆,不是从外头砸。"陈默点头,把这句话,和老唐说的每一句,一起刻进脑子里。风从南边来,带着穹顶的蓝光看不见的那头,也带着春杏的闺女还困在墙里的消息——他把手揣进怀里,碰了碰那张底稿,像碰了碰一颗刚发芽的种。
陈默日志:
解冻元年,第六十五日。看见穹顶了。老唐从里头逃出来——船坞七层,被筛的人戴工牌做工,"待优化"的送死地。白处长被软禁,可他的人还在。定了计:老唐回联络内应,我们等补给窗口,从通风井下去,控广播塔,从里头破拆。
爸,你说的温室会烂,我今天信了。这口蓝碗,亮得像个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