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厅散场。包有为顺着通道往外走。
星美影院外面的广场上搭了个白色的棚子。顶上挂着一排霓虹灯牌。排队的人绕了广场三圈。保安在两边拉着警戒线,拿着喇叭喊话维持秩序。
包有为走到棚子底下。白色的雕花桌前放着一把椅子。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签字笔的笔帽。
第一个是个短发女孩。她把一张新专辑放在桌上,手里还攥着一个边角起毛的笔记本。
“包导。”女孩说话带喘,手往前递,“这是你以前拍戏那时候,我记的台词本。连试映会的票根我都留着。”
女孩把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褪色的票根。
后面排队的人跟着起哄。
“我也有!”
“我攒了好几年周边呢!”
声音吵吵嚷嚷。广场上的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走。
包有为拿过女孩的专辑,翻开封面,签上名字。“谢谢支持。”包有为把专辑递回去,“不过那部戏我只是编剧和演员,导演不是我。”
女孩双手接过去,连连点头,退到一边。
队伍往前挪。流水线作业。
签了半小时。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挤到桌前。没拿专辑,递过来一张名片。
“包生。”男人用带口音的粤语开口,“我是港城影视版权协会的。你新专辑里那首《灯火》调子很好。我们想买版权,改编一部都市爱情片。”
周围的粉丝安静下来。几个举着相机的记者把镜头对准这边。快门声响成一片。
包有为没接名片。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写着“包导少熬夜”。杨觅早上贴的。
包有为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里面的热姜茶。
“这事不归我管。”包有为把杯子放下,“版权在涅槃影视。你明天去大厦找版权部谈。”
男人碰了个软钉子,把名片收回去,点点头退开。包有为不缺钱。一首歌的影视改编权,卖给港圈就是贱卖。他留着自己开发,收益能翻十倍。
天色暗下来。广场上的路灯亮了。
一个短发女孩坐着轮椅,被同伴推到桌前。
女孩膝盖上放着一张手绘的海报。画的是《小偷家族》里老周在雨夜奔跑的背影。线条很细。她手里拿着一张新专辑。封面已经被摸得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影心得。
“包导。”女孩把海报递过去,“我眼睛看不太清。这些镜头角度,我让朋友讲给我听,自己在盲文纸上摸了一遍才画出来的。”
包有为停下笔。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轮椅前面,蹲下。视线跟女孩平齐。
他伸手接过那张海报。纸面上能摸到铅笔压过的凹凸痕迹。
“画得很好。”包有为看着她,握住她的手,“电影拍出来,就是给有心人看的。你感受到了。”
包有为拿出笔,在海报角落签了名。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鼓掌。几个路过的外卖员停下电瓶车,掏出手机录像。
包有为站起来,走回桌后坐下。继续签。
队伍里混进了几个书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两本厚厚的书放在桌上。《布衣登仙录》。
包有为扫了一眼。封面的颜色印偏了,纸质发黄。盗版书。
李晔站在旁边,伸手就要拦。“这书看着不像正版啊。”
“没事。”包有为抬手挡住李晔。他拿过那本盗版书,翻开扉页,刷刷签上名字。
男生红着脸拿过书,道了谢跑开。
盗版在现在这个年份防不住。这些看盗版的人,也是他的流量基本盘。今天拒签一个,明天网上就能传出他耍大牌的新闻。签了,这帮人以后有钱了,会买正版还债。
晚上十点。签售会结束。
包有为坐车到了三环的复式公寓。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堆满了打印纸。《锁心玉》的剧本。
杨觅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纸上画圈。她头发用夹子随便盘在脑后,穿着宽松的白T恤。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回来了。”杨觅把剧本放下。
“嗯。”包有为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他没去客厅,直接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分镜纸。拿起铅笔,开始画《锁心玉》的镜头草图。
笔尖在纸上摩擦。沙沙作响。他画得很细。全景、中景、特写,每一个机位都在纸上标好。光影的走向用阴影排线画出来。
半小时后。书房门被推开。杨觅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还在冒热气。
她把托盘放在电脑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先吃口东西。”杨觅看着他画。
包有为把笔放下。端起碗,拿筷子吃面。
“剧本看完了?”包有为边吃边问。
“看了一半。”杨觅指着桌上的分镜纸,“女主在御花园被八阿哥捉弄那场戏,我觉得台词有点平。能不能加个动作?比如她直接把茶水泼过去。”
包有为咽下嘴里的面。
“不行。”包有为说,“那个阶段她刚进宫,还在摸底细。泼茶水不符合逻辑,那是找死。她只能忍。”
杨觅想了想,点头同意。
包有为几口把面吃完。把空碗推到一边。拿起铅笔接着画。杨觅没走,坐在旁边看。时不时指着剧本上的台词问几句。包有为一边画,一边给她拆解人物动机。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最后一张分镜图画完。
包有为把铅笔扔在桌上。揉了揉手腕。
“行了,今天到这。”包有为站起身。
杨觅端起空碗,跟着他走出书房。
洗完澡。卧室。
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杨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锁心玉》的小说翻看。包有为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搂过来。
杨觅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把手里的书合上。
“你说《小偷家族》首日票房能出多少?”杨觅看着天花板问。
“三四百万顶天了。”包有为说。
杨觅转过头看他。
“这么低?”杨觅有点不信,“你今天签售会去了那么多人。又是发专辑又是首映,热度那么高。”
包有为拿过床头柜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
“文艺片有天花板。”包有为说,“观众进电影院是找乐子的,不是去受教育的。就算拿了金狮奖,也只是个噱头。不过我把专辑和电影绑在一起,粉丝为了支持我,会去买票。回本没问题,赚钱得看长线。”
他算过账。这部片子成本低,全靠拿奖镀金。票房能过两千万就算大赚。
“听说李岸的《色之戒》后天上映。”杨觅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比你晚两天。十月一号还有徐柯的片子。国庆档好几部大片挤在一起。”
包有为把打火机放下。
“徐柯的片子不用管。”包有为说,“港式武侠在内地已经卖不动了。唯一有变数的是《色之戒》。”
杨觅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
“李岸可是国际大导。”杨觅分析,“这片子之前在威尼斯闹得动静那么大,票房肯定低不了吧。”
包有为看着她。
“他这回得栽个跟头。”包有为开口。
杨觅愣了一下。
包有为心里有数。前世《色之戒》能破亿,是因为拿了金狮奖,加上大尺度戏份的争议,把话题度炒到了顶点。这辈子,金狮奖被他截胡了。《色之戒》只拿了个安慰奖。没有最高奖项的光环加持,话题度减了一大半。
“他没拿金狮。”包有为说,“光靠床戏做卖点,撑不起上亿的票房。国内上映的又是删减版。观众花钱进去看个太监版,看完出来骂街,口碑一崩,排片就得降。能卖五千万就算烧高香了。”
杨觅听完,若有所思。
“那唐薇呢?”杨觅问,“她可是这片子的大女主。”
包有为伸手理了一下杨觅散在肩膀上的头发。
“她要倒霉了。”包有为说。
杨觅瞪大眼睛。
“为什么?”
包有为看着天花板。
“上面要整顿风气。”包有为陈述事实,“片子尺度太大,得找个人出来顶雷。李岸是国际大导,动不了。梁超维是港圈影帝,有背景。唐薇是个刚出头的大陆女演员,没根基没背景。杀鸡儆猴,不封杀她封杀谁。”
杨觅打了个冷颤。娱乐圈的规则就是这么现实。
“这几年她接不到戏了。”包有为收回视线,看着杨觅,“就算以后能复出,路也难走。”
他捏了捏杨觅的下巴。
“你给我记住。”包有为警告她,“以后不管谁找你,多大的导演,多高的片酬。这种露肉的大尺度戏,碰都别碰。”
杨觅连连点头。她知道包有为看得很准。
“我才不拍那种戏。”杨觅往他怀里缩了缩。
包有为没说话。关了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