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离没有退让之意：“此番妖入人界，是妖界内乱所致，并非妖界对人界有敌意。这场乱子，妖界同样自身折损不小啊！我既然接手了，妖界的事便不会再外溢到人界去。”
宋鹤眠毫不客气道：“你能保证一直是你掌权吗？”
月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刁钻，他若说能，便是狂妄；若说不能，前面那番话便成了空头许诺。
他险些被绕进去了。
但只一瞬，他便回过神来，坦然道：“保证不了，但你既然找的是我，谈的便是我接手之后的事。再往后的事，谁也没法保证。”
宋鹤眠没有反驳，因为月离说的是实话，但他也没有就此罢休。
他不急不缓道：“是，你我都无法保证，所以我才更需要一条路，是我随时能进来、当面找你谈的路。”
月离反问：“你会给我一条去人界的路吗？”
“自然不会。你是妖，去了人界谁能制衡你？但我是人，我进了妖界，满地都是比我强的妖。你给我通行令，不过是多了一条传话的路，可你若去了人界，那便不是传话，是威胁。”
月离垂眸笑了一声，这才真把宋鹤眠看进了眼里。
一个人，坐在一只大妖面前，手无寸铁，却一步都不肯退。这是清楚力量悬殊，所以豁出去了寸步不让？
有意思。
“哦。”月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宋鹤眠说得不错，一个人进了妖界确实翻不出什么浪来。可反过来想，他也完全没必要给一个人这个方便。入口各守各的，有事传话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他正要开口拒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月烬不愿继续当妖王，又为何做替镇妖司传话的事？是因为宋鹤眠吗？
想罢，他即刻改了主意。
“好，我所说两界互不侵扰绝非戏言，这便是我的诚意。”说着话，月离推给了宋鹤眠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令，“这是我白泽一族的玉令，持此令，你便可来妖界。”
宋鹤眠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月离真会给。但既然真给了，他没有不要的道理，收起玉令后他起身说道：“妖王就在外头，你领回去便是。”
月离面上闪过一丝古怪。
宋鹤眠并未在意，他离开木屋，冲着另一间木屋唤了一声后，程莽便领着众人出来了。
“老大，咱们走？”
“走，回长安城。”
众人头也不回，朝通道的方向走去。
日头正好，日光透过林子的缝隙倾洒下来，落在每个人肩上。
南岭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不冷不热，吹得人心里熨帖。
程莽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他认真道：“回去第一件事，我要吃一碗阳春面，不，两碗，三碗！想这一口想了好久了！”
闻言，程风和自家媳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着看向程莽他娘。
程莽他娘面上闪过一丝无奈：“这孩子，就想着一口吃食！咱们都还活得好好的，这就是万幸！”
闻言，长公主殿下点了点头，她的话里轻松多过惆怅：“估摸着一年半载，一切就都能缓过来了……”
沈清菡安静地听着，她的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宋念安走在月烬身侧，手里不知何时折了一根细枝，她边走边拨弄路旁的草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三嫂，回了长安你想吃什么？我知道城东有一家馄饨特别好，皮薄馅大，汤头鲜得很。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去！”
月烬没接话。
宋念安只当她应了，又压低声音凑过来：“你们成亲那日……大家伙都没来得及喝杯喜酒，三嫂，你说三哥会不会给你补一场隆重的亲事？”
月烬还是没接话。
“念安。”宋鹤眠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宋念安宋念安朝月烬狡黠一笑，随后快走几步到了宋鹤眠身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宋鹤眠耐心听着，从她夸张的话语里抽丝剥茧取了些可用的主意，眼看着到了河边，他抬手打断了宋念安：“好了念安，去扶好祖母。”
微弱的光在河面上隐隐闪烁。
众人齐齐上前，脚步不约而同快了几分。
宋鹤眠走在最前面，忽然觉得身后少了一道气息。他回过头，看向站在五步之外的月烬。
其他人见宋鹤眠转身，也纷纷跟着他转身，目光齐齐落在月烬身上。
程莽最先开口，打趣道：“月烬，发什么愣啊，难不成你想留在这儿啊？”
月烬轻轻点头。
程莽一愣，随即笑道：“哈哈，你是装妖装上瘾了吧？来时你那一出可把我吓得够呛，什么‘带回家做仆人’，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你胆子大！”
宋念安也跟着起哄：“三嫂演技是真好，当时那些妖全都信了！”
月烬站在原地，看着程莽和宋念安，她也弯了弯嘴角。
方才一路走来，她走在最后头，看着前头这些人的背影，听着他们的话语。每个人都在说回去以后的事，好像回去以后，一切都还会和从前一样。经历了这么多，他们还是这样，笑着往前走，笑着说以后，真好，希望他们以后一直这般好。
她的目光从程莽脸上移开，扫过宋念安，扫过沈清菡，扫过长公主殿下和程莽他娘，扫过程风夫妇。
最后，她的眼神落在了宋鹤眠身上。
“我不用装，因为我本就是妖。”
话落，所有人愣在原地，无人震惊，无人惊呼，因为他们全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宋鹤眠最先反应过来，他盯着月烬，认真道：“月烬，莫要在此时开玩笑。”
程莽嘴巴张了张，“哈”了一声，像还想把之前的笑声接上，却怎么也接不上了。
沈清菡不知为何心口猛跳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急：“通道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关，月烬，有什么事咱们先回长安城再说。”
月烬轻轻摇头，往后退了两步，若是言语无力，她便直接给他们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