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大半宿,天亮时总算停了。
院里的泥土泡得发黑,房檐还在往下滴水。
李向东吃完早饭,把昨晚借回来的鹰牌双管从墙边取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背带。
杨小雨坐在炕桌前清点收货要用的零钱,听见枪托碰到板凳,抬头看了一眼。
“向东,这枪你自己背严实了。”
李向东试了试背带长短:“不然呢?”
“你三舅手里就一杆老洋炮。”杨小雨低头把几张零票捋平,“真到了山里,他要说自己比你会使枪,你可别脑子一热就给他递过去。”
陈金花正在外屋收碗,听见动静,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向东,听小雨的!枪是你跟你爸半夜跑两趟借回来的,谁开口也别给!宝峰自己有枪,旧是旧点,又不是打不响,显不着他拿好家伙。”
杨小雨没再搭茬,手底下把零钱一张张码齐。
换成平时,她当着婆婆的面这么防着陈宝峰,陈金花少不得要替娘家兄弟辩两句。
可今天关系到亲儿子进山,陈金花连一句“你三舅还能害你”都没往外提。
李向东把枪背到肩上,对着墙上的小镜子侧了侧身,整了整领口。
“行了,我心里有数。”
李昌明坐在外屋小马扎上喝稀饭,从头到尾没搭话。
昨晚冒雨走了两趟,他那条老腰今早起来一直发沉。
陈金花给他留的热粥已经有些凉了,他挑了挑筷子,才慢慢喝下半碗。
李向东推着自行车出院时,回头说了声:“爸,我先去屯西头了。”
“……嗯。”
李昌明应得很轻,等院门合上,才把筷子放下来。
西头偏房的院子里,四条猎狗已经拴好了。
大狼青单独拴在门边的木桩上,一见有人从院外路过,耳朵便跟着竖起来,嗓子眼里压着低吼。
花狗趴在墙根,两条黄狗在柴垛旁边互相闻着,偶尔低头舔一下被泥水打湿的前爪。
李向东到得不算早。
屋里的炕桌已经挪到了地上,田青波正把新添的咸肉和干粮往油布包里硬塞。
陈宝峰蹲在旁边,伸手捏了捏油汪汪的咸肉块。
“这点肉够七个人吃几顿的?”
“进山是打猎,又不是让你去养老林子里养膘。”田青波一把把肉夺回来,塞进包底,“苞米面带得足足的,真饿了多贴两个饼子。”
陈宝峰悻悻收回手:“饼子没点荤腥,吃着烧心。”
郭小春坐在炕沿上整理挎包,听见这话接了一句:“嫌油水少,你自己回供销社割两斤大肥膘背着。爬大坡走不动道的时候,别指望谁替你扛就行。”
陈宝峰朝他斜了一眼,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凯正坐在窗边亮堂处擦枪。
崭新的虎头双管横在膝头,烤蓝锃亮,没留多少使用过的痕迹。
田青波那一杆也靠在旁边,两把新枪摆在一处,比墙边那几杆用了多年的旧猎枪显眼不少。
李向东把自行车支好,背着鹰牌推门进了屋。
陈宝峰一眼就盯上了。
“真借出来了?”
“借了。”李向东随口应着。
“你三叔没骂你?”
李向东把枪从肩上摘下来,靠在自己腿边:“骂不骂是自家的事,反正枪拿来了,耽误不了用。”
陈宝峰干笑两声,刚要伸手拿起来瞧瞧,院里的狼青忽然扑向门口!
拴绳一下绷直,铁环刮过木桩,发出刺耳的声响。
墙根下的花狗跟着窜了起来,两条黄狗也冲到院子中间,四条狗一齐朝门外狂吠!
有人在院门外急忙刹住脚。
“屋里有人没有?!先把狗喝住!”
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杜海涛的声音。
郭小春几步走出偏房,先喝住狼青,又抡着胳膊把两条黄狗赶回柴垛边。
狼青退了两步,前腿仍旧绷着,眼睛盯着门缝。
院门这才推开一条缝,杜海涛侧着身子进来。
他显然没想到院里拴着四条狗,跨过门槛时特意贴着另一侧墙根走,离狼青远远的。
“你们把狗弄院里,也不在门口吱一声!刚才要是没拴着,我后裤腿都得让它扯掉半截!”
孙福山披着件旧褂子从屋里走出来:“真跑山总得见人,早晚得放一块磨性子。你不往里硬闯,它能隔着门扑你?”
杜海涛干笑了两声:“合着我还得夸这狗懂事了?”
他嘴上搭着话,眼睛却已经往偏房里扫了一圈。
李向东跟出来说道:“昨晚我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见的。杜叔听说咱们要进山,也想跟着去搭个手。”
“咋又添人?”田青波把手里的油布包往地上一撂,脸子当场拉了下来,“昨天刚添两个,今天又来一个。照这么凑下去,咱们再等两天,干脆拉一个排进山算了。”
杜海涛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没消失,也没装没听见。
“青波,我就是过来问问。你们年轻人要真觉得我一点用没有,我转身就走,绝不赖在这讨嫌。”
“谁说你没用了?”
赵凯把擦好的枪放到一旁,从屋里走出来。
“杜叔愿意跟着,多个人搭手是好事。真要是放倒了大东西,八个人往回抬,总比七个人磨断腰强。”
田青波看了赵凯一眼,压低嗓门道:“抬是轻省了,回头分钱的时候,不也得多伸出一双筷子?”
赵凯语气很平,态度却很明白:“分钱的事提前定死。真进了深山有人掉队,才是大麻烦。”
见赵凯把话接了过去,田青波没再挡着,只朝孙福山那边扬了扬下巴,
“那也得问问福山叔。咱们不是去屯外头遛弯,谁来都能跟着晃荡。”
赵凯点了点头:“福山叔,你问吧。”
孙福山站在台阶下,打量了杜海涛一眼。
“以前进过山没有?”
“跟人进去过,早年也放过响。”杜海涛赶紧答道,“这两年跑得少了点,可老山道还能走。”
“你自己的枪呢?”
“前段时间坏了,一直扔在棚里没修。”
“那你空手跟进去,准备干啥?”
这句话问得直截了当,杜海涛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没枪,也不是啥都不能干。我以前干过多少年屠户,你们也都清楚。真要是打着大牲口,放血、剥皮、开膛,我不比别人差。抬肉、背筐、扎窝棚,我绝不偷奸耍滑,不用谁照顾。”
孙福山听完,看了看他的身板和两条粗胳膊。
杜海涛四十多岁,真论认路、找兽踪,他连郭小春的一半都顶不上。
可进山以后真有了大件猎获,队伍里确实缺不了个出力收拾东西的人。
“以前进山,最远走到哪?”
杜海涛毫不犹豫报了两个外围山沟的名字。
孙福山听完,知道这老油条没跟自己吹大话。
那两个地方算不上深,却也不是只在山边捡柴的人能摸到的。
“进山以后,听不听招呼?”
“听,您指哪我奔哪。”
“见着大东西,叫你别追呢?”
“不追。”
“让你掉头往回撤呢?”
“跟着回。”
孙福山问到这里,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转头看向赵凯:“应该没问题。你们觉得口粮凑得起,就算他一个。”
赵凯当场拍板:“那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