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雨又轻了些。
李向东背着枪跟在父亲身后,脚下比来时快了不少。
两个人刚拐过村中的土墙,对面忽然晃来一道手电光。
“谁在前头?”
对面的人停住脚,先拿光束照了照。看清是李昌明父子,才把手电压低。
“昌明?向东?”
杜海涛披着件旧雨衣从路边走过来,身上散着一股酒气,脚步倒还稳当。
“你这是从谁家回来?”李昌明问了一句。
“老赵家玩了几把,雨小了刚散。”杜海涛说着,目光立时落到李向东肩头的枪上,“大半夜的,你俩背着鹰牌双管干啥去了?”
“跟我三叔借来用几天。”
李向东说得含糊,杜海涛却没有挪步。
他看了看枪,再想想这几天赵凯、田青波在屯里的动静,还租了个小院子!
很快就琢磨出了味儿。
“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们进山?”
李向东顿了一下:“嗯。”
“赵凯他们那伙?”
“是。”
杜海涛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半步:“啥时候走?”
“没定,得等雨停了看水情。”
“都有谁去?”
“人已经够了。”李向东不想站在路中间多扯,扯了扯肩上的枪带便准备往前走。
杜海涛却抢上一步跟过来:“够不够,还不得进去以后才知道?向东,你跟赵凯说一声,把我也带上。”
李昌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惦记上山里那点东西了?”
“这年头谁不惦记?”杜海涛笑了笑,没装清高,
“不过我也不是光跟着吃白食。我以前干屠户的时候,啥牲口没收拾过?真打着东西,放血、开膛、卸肉,我都能搭手。我也跟人进过山打过围,不至于走两步就趴下。”
李向东没有松口:“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都在队伍里了,递句话还能不好使?”
“人是赵凯、田青波张罗的,进山以后听孙福山的。”李向东说道,“你真想去,明早自己找他们问。福山叔点头,你再准备东西。”
杜海涛听他把话说死,也没再硬磨。
“成,我明早过去。”
李昌明提醒了一句:“人家还没答应,你先别满屯嚷嚷。”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满嘴漏风?”杜海涛朝李向东肩上的枪又看了一眼,“你们回吧,雨又要紧了。”
回到家时,东屋的灯还亮着。
陈金花和杨小雨谁也没睡。
听见院门响,婆媳俩先后走了出来。
“借着没有?”陈金花话刚出口,一眼就看见了李向东肩上的长枪。
“真借着了!”
她赶紧让开门口,等儿子进屋,伸手就往枪托上摸:“李昌武没难为你们?”
“能不难为吗?”李昌明脱下湿漉漉的雨衣,脸色依旧不好看,“把上回的事从头翻了一遍,差点没指着鼻子骂。”
“骂几句就骂几句,枪借回来就行!”
陈金花两眼盯着枪,压根没管丈夫的不痛快。
李向东把鹰牌从肩上摘下来,靠墙放好。
杨小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开口问道:“向东,明天用不用先试试?”
“三叔也这么说。等天气放晴,找个背风坡打两枪。”
“那这杆枪……进了山到底归谁拿?”
李向东一怔:“还没定。”
“你借来的枪,还能让别人拿去?”
“进了山得听孙福山安排,哪能我想拿就拿。”
杨小雨眉头皱了起来。
陈金花也听出味儿来了:“向东,你费劲借出来的枪,要是让宝峰背走,你自己干啥?”
“三舅不至于非抢这杆枪。”
“他啥脾气我能不知道?”
陈金花看了看墙边的鹰牌,忽然压低嗓子:“李向阳那边不是还有好几把虎头吗?前阵子刚买回来三把新的,守山也用不了那么多。再去借一把,你跟宝峰一人一杆,不就不用争了?”
李昌明刚在炕沿拍打裤脚上的泥,闻言动作猛地僵住。
“鹰牌刚借回来,你又惦记向阳的枪?!”
“我惦记啥了?枪是给向东他们进山防身用的!”
“有一杆还不够?”
“多一杆总比少一杆稳当!”陈金花理直气壮,“那么多人进老林子,真碰上野猪、熊瞎子,手里有枪还能嫌多?”
“照你这么说,干脆把人家枪全背走得了呗!”
“谁说全背走了?李向阳有四把虎头,借一把咋了?”陈金花越说越觉得占理,“实在不行,他手里不是还有一杆半自动吗?那东西打得又远又稳,借出来不是更牢靠?”
李昌明猛地转过脸来,
“陈金花!你可真敢想!那是林场配的枪,是你想借就能借的?!”
“护林是进山,打猎就不是进山了?”
“那能是一回事吗!”
杨小雨看婆婆越说越没边,开口拦了一句:“半自动不用想了,借不出来。不过虎头要是真能借出一把,倒是够用了。七个人虽说不用人人拿枪,可多一把,更保险。”
李向东站在旁边,显然也听进去了。
低声说道,“半自动别惦记了,虎头双管要是真能借出一把,倒是齐整了。”
李昌明看着大儿子,脸色更难看了,
“你三叔那儿我刚替你挨完骂回来,又让我去找向阳?”
“我也没说非让你去。”李向东别过脸,“要不明天我自己问。”
“你去,他就能借给你?”
陈金花立刻把话接了过去:“向东一个人去不好张嘴,你这个当爹的去不正合适吗?前阵子你在医院陪了向涛那么多天,李向阳回来以后也肯叫你爸了。自家借把枪,有啥张不开嘴的?”
李昌明原本只是闷着气,听到这句,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陈金花,你少拿这个说事。”
陈金花一怔:“我说啥了?”
“向涛叫我爸,是因为我是他爸!向阳肯叫我,也是孩子念着骨肉情分!”李昌明盯着她,手直发抖,“不是让你拿这点关系,去算计他们手里有几把枪!”
“我怎么就算计了?向东不是你儿子?!”
“都是我儿子!”
李昌明猛地吼出这一嗓子。
声音发哑,却硬得像块石头砸在屋里。
屋里一时都没声了。
李昌明在老宅窝囊了半辈子,何曾当着陈金花的面发过这种火。
陈金花脸色变了变,半晌才硬挤出一句:
“我也没说白拿……借使几天原样还给他,这也叫算计?”
李昌明没再理她,坐到炕沿上,抓起旱烟袋,低头狠狠捻着烟丝。
“鹰牌双管已经借到了,别再瞎琢磨。”
“那是李昌武的枪,进山到底谁使还不知道呢……”
“孙福山既然领头,他自然会定。”
“他定的时候,还能专想着向东?”陈金花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你要不好意思直接找向阳,就先去问问李向涛。李向涛天天在断崖山,哪把枪搁哪他能不知道?他性子实,你当爹的开了口,他还能不应你?”
李昌明捻烟丝的手猛地顿住。
陈金花看他神色不对,立刻催道:“明早你就去。借得着最好,借不着也没人怪你。”
李昌明划着火柴,把烟袋点着,吐出一口浓烟。
“明早再说。”
“啥叫再说?你明早到底。。。”
“我说,明早再说!”
李昌明直接掐断话头,起身趿拉着鞋进了里屋。
陈金花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再追进去。
墙边,那把刚借回来的鹰牌双管立在那里。
李向东看了几眼,扯了扯杨小雨,两人也悄声回了自己屋。
油灯熄灭,东屋重新暗了下来。
李昌明躺在炕上,半点睡意也没有。
去找李向阳,他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烟袋锅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终于暗了下去。
李昌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明早,先去看看李向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