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个人靠在椅子上。
然后嗝开始了。
"嗝——"
"嗝——"
"嗝——"
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合唱。但完全没有节拍。东一个西一个。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闷。有的响。
李福远的嗝最长。大约持续了两秒半。带着牛肉和辣椒的味道。
面馆里其他几桌的客人纷纷朝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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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摸着肚子。站了起来。
吃饱了就好。
他心里想着一件事。
过了兰州城。再往西走。出了嘉峪关。就是戈壁了。茫茫戈壁。几百公里的无人区。没有面馆。没有热汤。没有牛肉片。
有的只是风。沙。干粮。和一片他已经走过十七年的、金红色的大地。
"走。去招待所。"
二十四个人站起来。朝门口走。
李福远最后一个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出面的窗口。拉面师傅还在里面抻面。面条在空中飞舞。白色的弧线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他叹了一口气。
"旅长。回来的时候还走兰州吗?"
"回来再说。"
"那我可记着了。"
他走出了面馆。嘴角还带着红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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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日。晚上九点。兰州。军区招待所。
方天朔洗完脚就上了床。
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后面的路一天比一天苦。能睡的时候就睡。这是打仗教会他的道理。
隔壁房间传来了"啪啪"的声音。扑克牌拍桌子的声音。
张浩浩的声音:"对A!我大,我出!"
李福远的声音:"你出个屁!我对二!"
吴大江的声音冷冷的:"你俩都别得意。我对王。"
然后是一阵哀嚎和大笑。
方天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了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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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两点。
方天朔被吵醒了。
不是隔壁的扑克牌。隔壁安静了。是楼道里。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行李箱在地上拖的声音。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在喊:"老吴!老吴!你哪个房间?"有人在答:"三零五!你们上三楼!"
方言。好几种。有北京腔的。有四川口音的。有一个人的口音方天朔听了半天才辨认出来——甘肃天水的。
科考勘察队到了。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十五分。大半夜的。应该是从北京和其他地方赶过来的。坐飞机来的。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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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早上七点。招待所食堂。
吃早饭的时候两拨人才正式碰了面。
科考勘察队总共十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吴队长。中等个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野外被紫外线和风沙打磨出来的深棕色。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土痕迹。
他和方天朔握手的时候。方天朔感觉到了他掌心的老茧。这是一个在戈壁和荒山上走了半辈子的人。
另一个引人注意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高教授。北京大学地质系。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个子很高。一米八出头。瘦。头发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带着浓重的北京儿化音。
方天朔和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吃完早饭。一行三十八人坐上卡车朝东岗机场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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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架伊尔-12运输机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苏制的双发运输机。比C-47小一号。每架坐二十来人刚好。
众人上了飞机。起飞。朝西北方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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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酒泉。肃州机场。
一下飞机。
方天朔站在停机坪上。朝西边看了一眼。
天很蓝。蓝得发紫。空气干燥。能见度极高。从机场往西看。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地平线上隐约有一道灰白色的线。那是祁连山的雪峰。
再往西。地平线的尽头。就是戈壁了。
还没来得及多看。一个军官跑过来。
"各位。不用去营房了。直接去机场旁边的会议室。张主任在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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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一间简陋的砖房。
木头桌子。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西北地区的大比例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了好几条线路。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岁出头。穿军装。面容清瘦锐利,像是用刀子削出来的。
张主任。
方天朔认出了他。之前三野的。打过淮海。打过渡江。
张主任看到方天朔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小方。又见面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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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坐定之后。张主任开口了。
"废话少说。这次勘察。时间紧。任务重。上面给的期限是四月底之前拿出选址报告。从今天算起还有二十来天。路远。条件差。风险大。"
他看了一圈桌子周围的人。
"今天就是个诸葛亮会。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好主意。全都说出来。说完了我拍板。明天就动。"
吴队长第一个开口。
"张主任。戈壁科考这件事我干了十几年。有几句话我必须先说在前面。"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个见过太多危险的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慢。
"戈壁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我见过考察队在戈壁里失踪的。三辆车。十二个人。走错了路。水喝完了。电台没信号。最后是半年之后牧民发现了车。人已经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行动之前必须把三件事做到位。第一,线路规划。每天走多远。在哪里扎营。哪段路能走哪段路不能走。全部提前标定。不能走到半路拍脑袋决定。"
"第二,物资准备。水。油。粮食。药品。备用轮胎。修车工具。帐篷。全部要充足。宁可多带三成。不能少带一两。"
"第三,地形识别。"吴队长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有些路段汽车不一定能通行。戈壁滩上有一种地貌。表面看上去是硬硬的盐壳。车开上去没问题。但盐壳下面是流沙。车一压上去。盐壳碎了。四个轮子同时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人下车去推也会陷。我见过一辆卡车在两分钟之内陷到了车门的位置。"
有人低声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