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神仙难救?这却未必!
李善长府邸,花厅之中。
炭火烧得正旺,紫铜暖炉上搁着一把汝窑茶壶,壶嘴丝丝吐着白气。
李善长半倚在太师椅中,拈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虽说一夜未睡,但想想今天清晨时分,礼部的人就将那群地痞流氓都送了过去。
想到格物院那景象,李善长就没什么困意,反倒是惬意的喝着茶,吃着糕点蜜饯,还笑眯眯的看向对面。
"诸位喝点茶,用些点心。"
在他对面,几位幕僚各据一方。
有的翻着棋谱,有的拨弄茶盏上的浮沫,面上也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一个幕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摇头晃脑。
"三百多号泼皮混混一窝蜂涌进去,那场面……”
“啧啧,太子殿下的格物院,怕是立时就要成了一个男盗女娼之地了。"
另一个幕僚慢条斯理的吃了块糕点,又连连点头。
“格物院的银路已断,进去的又全是烂泥糊不上墙的货色。”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然殿下天纵英才,这新政怕是也断然无法实行了。"
“李相主导的实学书院,汇聚天下英才,又有不知道多少豪商巨富争抢着投银子。”
“要不了多久,孰优孰劣,再分明不过!”
其余幕僚们都露出了笑容。
就连李善长,也都松了口气。
接着,他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目光落在窗外。
"消息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路踉跄,撞翻了廊下的花盆。
灰袍亲信跌跌撞撞冲进花厅,满头大汗,扑通跪倒。
“相爷!出事了!”
李善长眉头皱起。
"慌什么?"
“说,出什么事了?”
灰袍男人单膝跪地,气还没喘匀,话便倒豆子似的滚出来,将自己在格物院之外远远瞧见的景象都给说出来了。
书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李善长和幕僚们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便听闻一声声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响起。
众人尽皆惊愕起身。
格物院门口,十四颗人头坠地,太子恩威并施,将那群混混全都收服了?
李善长的指尖微微发颤,细细将整个经过都盘问了一遍。
他的目中翻腾着惊骇之色。
“先以那些贫贱之人立恩,再以那些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之人立威。”
“恩威并施,一举将咱们送去的那些人尽皆收服……”
李善长沉默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来。
“太子殿下,好手段啊!”
"老夫已经尽量高估他了,却不曾想,还是小看了他。"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灰袍男人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但下一瞬,李善长将茶盏稳稳放回桌面。
目光重新沉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冰雪。
"不过纵然他有一时的漂亮手段,可这还是撑不起新政的格局。"
"格物院要运转,要银子、要师资、要时间。”
“这些,都在我们手里。”
李善长目中精光璀璨。
“实学书院开院,便可一举抵定乾坤。”
“殿下你纵有千般手段,也已经无济于事。”
“这一局棋已是残局,在你选择置气不要户部银子的时候,这一局,就已经输了。”
……
谨身殿中。
毛骧单膝跪在御案前,双手将一卷密封火漆的锦衣卫密报高举过顶。
朱元璋接过,拆开,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看到朱标在格物院中的言行,朱元璋嘴角一阵上扬。
尤其是看到朱元璋杀了十四个恶贯满盈的地痞流氓,收服了其余混混时。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跳了起来。
"好!"
"恩威并施,杀伐果断!"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龙袍下摆扫过地砖,虎目中全是藏不住的光。
"先以断臂老兵、风尘女子立恩,叫天下人看见格物院的门是真的开着的。”
“再以十四颗人头立威,叫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
"最后给那些混混一条活路,收为己用。"
朱元璋停下脚步,满脸都是欣慰之色。
"这是帝王之术。"
"咱标儿,真的长大了。"
毛骧伏在地上,也是连忙道。
“都是陛下教导有方,太子殿下方有此等手段。”
朱元璋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咱标儿天生就是一代圣君的料子,这点手段,还用咱教?”
只是很快,朱元璋面上的笑容就褪去了。
他重新坐回御案,目光落在密报的下半段。
视线停住,落在一个名字上——赵老六。
这正是那个带着女儿前来投奔格物院的残废老兵。
密报中已经将他这些年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
洪武元年随徐达攻打大都,右臂被流矢贯穿后截断,退伍归乡。
随后带着女儿辗转三省,颠沛流离,受尽凄苦,甚至一度沦落到要在沟渠边上等死的地步。
朱元璋的手指慢慢收紧,密报边缘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大明才刚刚立国?
为国断臂的百战老卒,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还有密报最后一段,是朱标对那名风尘女子说的话,毛骧的探子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大明有女子沦落娼籍方可求得生存,此为大明之耻,与卿何干。"
殿内安静了很久。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气。
朱元璋睁开眼,将密报缓缓放在御案上,掌心按住纸面,没有抬头。
"标儿说得对。"
"这是咱的耻辱。"
“咱建立了大明,可这不是结束,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立国容易,治国难啊!”
毛骧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浑身一震。
朱元璋提起朱笔,在密报末尾落下几个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彻查各地伤残退伍老兵安置,凡有贪墨抚恤、苛待功臣者,就地锁拿,送锦衣卫北镇抚司发落。"
“还有,彻查如今娼籍的情况,京师附近若有胆敢逼良为娼者,杀无赦!”
笔搁下,朱元璋抬起头,那双虎目里翻涌着愧色。
“咱治下的大明,还有这么多冤屈。”
“若不是标儿,咱都还不知道有这些事,咱有愧啊。”
他缓缓站起身,背对毛骧,挥了挥手。。
"去办吧。"
……
与此同时。
格物院的角落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潜入,正是先前救了老妇人和狗娃的白莲教堂主程远道。
只是此刻,他怔怔望着格物院大门口的方向,神情震动,脑海中还不断回荡着朱标的话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大明的太子吗?
似乎,确实不一样了。
不过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程远道眼前。
程远道见到这道倩影,赶紧行礼。
“程远道见过圣女!”
苏若晴则是面露焦急之色。
“程堂主不必多礼。”
“还是快来看看师父的情况吧。”
程远道连忙跟着苏若晴赶往了她安置玉莲之地。
只是一进入房间,程远道便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面色当即一沉。
再看了一眼玉莲的脸色,尤其是其腹部已经渗出脓液的伤口。
程远道瞳孔骤然收缩。
“天下竟有人能将玉莲大人伤成这样?”
“这,这到底是何等暗器,竟然如此歹毒?”
接着,他便无奈的摇了摇头。
“伤势至此,外毒攻心。”
“只怕……”
“已经是神仙难救。”
话音刚落,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神仙难救?”
“这,却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