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死死捏着手里的搪瓷缸,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可看到娜塔莎蔚蓝的眼眸,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颓然地低下了头。
娜塔莎不再看他,转头盯住了坐在对面的赵山河。
“赵,我们不出面了。这十几万卢布全交给你,就按你那位朋友说的,走公家的路子,该上交的全上交。”
娜塔莎停了停,放在膝头的两只手攥紧了些,声音却很坚定。
“你替我们跟那位李局长说说。我和伊万诺夫就一个要求,给我们安排一条安全的出路,让我们平平安安去香港。”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笔钱,我们一分都可以不要。到了香港,往后的日子,我们自己想办法。”
赵山河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伊万诺夫身上。
“伊万,你是怎么想的?”
伊万诺夫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对面的赵山河,又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妻子。
他眼底的挣扎与不甘剧烈交织着,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听她的吧。”
伊万诺夫嗓音干哑,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听到这句话,娜塔莎一直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那双泛着血丝却异常清澈的蓝眼睛重新看向赵山河,没再多说什么。
屋里一时只剩下炉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赵山河把指间快燃尽的烟头按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碾灭,目光在夫妻二人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行,我现在就进城,找李局长把情况说说,看看怎么安排。”
说完,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实大衣,抖开往肩上一披,迈步就往门外走。
“赵,我跟你去吧。”
赵山河回过头。
伊万诺夫伸手拿起搭在炕头的厚棉衣,一边往身上裹,一边闷声说道:
“毕竟这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情。我们身上背着越境的麻烦,手里还攥着这笔黑钱,你要替我们蹚公家这条道,到时候那位李局长肯定要盘根问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替我们扛雷,有些远东那边的底细,我在场,能当面给他交得更透。”
赵山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正在穿棉衣的伊万诺夫。
屋里光线有些暗,伊万诺夫系好了棉衣扣子,顺手把炕头的大皮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帽耳放下来系在下巴底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接着,他弯下腰,把放在炕头角落里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提了起来,顺手挎在肩膀上。
里面是他们带来的全部十五万卢布。
娜塔莎看着丈夫这副准备妥当的模样,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异样,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要是再抓着不放一味阻拦,也未免太伤伊万的自尊心,显得夫妻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了。
再加上有赵山河在旁边跟着,就算伊万诺夫真动了什么别的心思,有赵山河压着,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到这里,娜塔莎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安,没有多说,只是上前替他拉了拉棉袄的下摆,轻声嘱咐了一句:“路上全听赵的,别多事,问清楚了就早点回来。”
“放心吧。”伊万诺夫闷声应了一句,抬手替妻子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伊万诺夫跟着赵山河出了门。
……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初春的国道上颠簸。
路面坑洼不平,到处是春雨留下的泥泞。
车轮碾过去,泥水不时飞溅在车门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伊万诺夫坐在副驾驶上,随着车身的剧烈摇晃一言不发。
进了城,路面才算平整了些。
赵山河把车开到市委大院外,找了个地方停稳,拔下车钥匙。
“你先在车里等我。”
伊万诺夫抬起头,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了大门口。
“我不跟你进去?”
“我先跟李书记打个招呼,把来意说清楚。需要你当面交代,我再出来叫你。”
“好。”
伊万诺夫答应了一声,把搁在腿上的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赵山河推门下车,径直朝传达室走去。跟门口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在本子上写了两笔,这才进了大院。
伊万诺夫坐在车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车窗外,不时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初春的暖风吹着清脆的车铃声一阵接着一阵。
他低下头,拉开帆布包的一角。
一捆捆卢布紧紧挤在里面,纸钞边缘磨得有些发毛,捆钱的绳子却还结结实实。
十五万。
这是他在远东冰天雪地里拿命拼了半辈子的家底。
因为苏联国内那场声势浩大的反腐清洗,他在上头苦心打点多年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塌了个干净。
不仅如此,就连娜塔莎家里那些原本硬气的军方亲戚也全被牵连进去,抓的抓、判的判,彻底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这包钱,可以说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命根子。
现在让他把这笔钱就这么原封不动地交上去,交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中国官僚,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保证?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咽不下这口气。
就算那个中国官僚真能信守承诺,把他们全须全尾地送到香港,可要是没了这笔钱,等他们最终逃到了美国,也得像个要饭的一样从头开始。
他伊万诺夫风光了大半辈子,绝接受不了那种像狗一样仰人鼻息的下半生。
他隔着车窗,深深看了一眼市委大院那扇威严的铁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用干哑的嗓音低声喃喃了一句。
“对不起,赵。我实在是不甘心。”
“不管怎么样,我都想自己去试试。要是最后真的一头撞死在这条路上……到时候要杀要剐,我都随你。”
说完这句话,伊万诺夫猛地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眼底的那点挣扎和愧疚彻底被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
他一把推开副驾驶的车门,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跨出伏尔加。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反手关严。
伊万诺夫把帆布包紧紧夹在宽大的棉衣里,压低了狗皮帽子的帽檐,避开传达室的视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街道对面错综复杂的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