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屋里的气氛彻底烧到了顶点。

几大碗六十多度的散装高粱烧下肚,桌上的汉子们全喝大了。

屋里烟雾缭绕,划拳的、吹牛的、搂着肩膀称兄道弟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连房顶的灰都快被震下来了。

大壮他爹满脸通红,连新褂子的扣子都解开了。

老爷子借着酒劲,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拍着大腿,直接在炕头上扯着嗓子唱起了东北二人转的荤腔小调,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底下的乡亲们听得直拍手叫好。

再看伊万诺夫,这老毛子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面前已经空了两个粗瓷大碗。

东北高粱烧的后劲上来,伊万诺夫热得浑身冒汗,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拽掉身上的厚毛衣,只剩下一件被汗湿透的跨栏背心,露出满是护心毛的宽厚胸膛。

“乌拉!”

伊万诺夫大吼一嗓子,直接蹦到了两张方桌中间的空地上。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两条粗壮的腿猛地弯曲,居然贴着地面跳起了俄罗斯传统的哥萨克蹲踢舞。

他一边踢腿,嘴里还用俄语高声唱着《喀秋莎》。

笨重的身体在酒精的刺激下异常灵活,皮靴把地面踩得咚咚直响。

周围的乡亲们哪见过这阵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喝大的汉子跟着伊万诺夫的节奏用力拍桌子起哄,大壮更是乐得直拍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坐在旁边的娜塔莎捂着脸,脸红得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伸腿在底下狠狠绊了伊万诺夫一脚,却根本拦不住这头彻底发了疯的远东棕熊。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场面,忍不住笑着吐出一口青烟。

等这场大酒彻底散局,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

屋里的汉子们早就东倒西歪。

大壮他爹搂着空酒提子,直接在炕头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几个相熟的乡亲也是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外走。

伊万诺夫那股子疯劲儿也终于耗光了,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长条凳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活像头睡死过去的棕熊。

赵山河走过去,伸手重重拍了拍他满是汗水的糙脸。

“醒醒,回去睡。”

伊万诺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刚想坐起来,身子又歪了回去。

赵山河看得直摇头,只好跟娜塔莎一边一个,把人架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

赵山河吃过早饭进屋时,伊万诺夫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双手捧着一搪瓷缸热水,低头慢慢喝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笑。

“赵,昨天……喝多了。你们中国的酒,和我们的伏特加比起来也丝毫不差,甚至后劲更猛。我的脑袋现在就像被拖拉机碾过一样。”

“看出来了,大壮他爹唱半宿,你跳半宿,谁也没白忙活。”

娜塔莎瞪了丈夫一眼,把他搭在肩上的毛巾抽下来,扔进洗脸盆里。

“下回再喝成这样,你就睡人家桌子底下。”

伊万诺夫没敢接话,捧着缸子又喝了一口。

赵山河笑了笑,拉过椅子坐下。

“酒醒了,咱们说点正事。”

伊万诺夫放下了搪瓷缸。

娜塔莎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赵山河把昨天打听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连同金万福介绍的那条门路,也一并告诉了两人。

伊万诺夫听完,低头捻着搪瓷缸的把手,好一会儿没吭声。

赵山河看着他,开口问道:

“你在中苏边境上跑了这么多年,也没少倒腾东西。这个魏老三,你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没打过交道。”

伊万诺夫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赵,我那些买卖虽然也有见不得光的地方,但货走的是正经口岸,靠的是上头的关系。有人牵线,有人点头,海关的报单上盖个假戳子,车厢一贴封条,那货就顺顺当当装在火车皮和卡车里拉过去了。这叫走官线,说白了,我们是用大头的利润去喂饱上面那些拿章的人。”

伊万诺夫喝了一大口热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但听你这么说,这个魏干的完全是另一套。”

“一方面,他肯定花了大价钱贿赂两边基层的边防巡逻队,买通了江面上的时间差;另一方面,他手底下养着一批敢见血的亡命徒,死死把控着黑龙江上的几条野线,阻止任何散户或者其他团伙走他的道。谁敢抢食,他就让谁烂在冰窟窿里。”

他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搪瓷缸。

“这种带着血腥味的野路子,我一般是绝对不会碰的。不过……”

伊万诺夫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了,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能把盘子做到这么大的规模,绝对不可能只靠几个蹚冰面的走私犯。他肯定和苏联那边真正的大人物、甚至军方有极深的接触。”

说到这,伊万诺夫突然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妻子。

“娜塔莎,你父亲以前在克格勃负责过远东边境线的情报工作。你在家里,听没听他提起过这个姓魏的中国人?”

听到伊万诺夫的问话,屋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赵山河也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向了娜塔莎。

娜塔莎皱起眉头,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她仔细回忆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我父亲是个极其传统的老派情报军官,作为克格勃,他绝不会把任何卷宗带回家。就算局里的机密档案上真有这个人,我也不可能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

“不过,按照赵那个朋友的说法,这个人如果真能控制中苏边境一半的走私线,我本能觉得不可能。但既然道上敢传这种话,哪怕他只占了三分之一,这规模也是极其恐怖的。这背后需要打通的关节、需要用真金白银喂饱的胃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娜塔莎的目光变得异常敏锐,死死盯着赵山河:

“要维持这么庞大的盘子,光靠几个蹚冰面的亡命徒根本不够。那一定是我们苏联的远东军区,甚至克格勃高层在暗中给他开绿灯。而在你们这边,武装边防、省厅的公安机关,这些庞大国家机器也绝对早就盯上了他。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你们却一直没有动他,就这么让他在冰面底下活到了现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现在安德罗波夫上台,国内正在掀起一场极其严厉的反腐风暴。远东军区和克格勃都在大换血,那些曾经给他开绿灯的保护伞,现在要么进了监狱,要么自身难保。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仅失去了屏障,还极有可能正被两边的情报部门死死盯着。我们现在去找他风险太大了,伊万,放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