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被要求站在这二十个人的正前方,降妖杖立在地上,双手交叠在杖头上,面朝马天君。
马天君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上面盖着兵部的印。
“沙悟净,借调期满。
按天庭的规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回龙宫,借调结束。
第二,申请续期,再借三个月,考核通过后可以继续升级学到更高的内容。
你选哪个?”
“续期。”沙僧说。
马天君在文书上签了字,让副官拿走了。
然后他把文书底下的另一张纸拿出来,那是一张布阵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几十个箭头和符号,阵型比九宫阵复杂了十倍不止。
“续期从今天开始。
下一阶段的内容你已经不是新兵了。
你要学的是天兵的高级战阵——七十二地煞阵中的前十二阵。
第一阵,玄武阵。
用你的降妖杖配合天兵盾墙,在防守的同时蓄力反击。”
他把阵图铺在地上。
二十个天兵按阵图上的位置迅速散开。
沙僧站在阵中央,低头看着阵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握紧了降妖杖。
“明白。”他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叠起来,像沙僧在取经路上挑过的那些行李——每一件都不起眼,但捆在一起之后就是一座山。
他在天兵营里已经不知道待了多少天,对日期的概念渐渐模糊了。
每天卯时起床,跟新兵一起出操,上午练盾刀和降妖杖的基本功,下午攻阵破阵,傍晚马天君单独给他讲解阵图变化,晚上回营房跟高林一起研究第二天要用的战术。
周而复始。
七十二地煞阵学了前十二阵。
然后是三十六天罡阵的前六阵。
马天君说后面的阵法不是不想教,是天兵营的普通天兵也只练到十八阵为止,再往上就是天将级别的了。
沙僧也不强求——他把已经学会的每一阵都练到了极熟的程度,熟到在睡梦中被人叫醒也能在十息之内站到阵中自己的位置上,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他的伏魔劲也慢慢在进步。
他从最初的只能震麻盾牌后面天兵的手,练到能在一击之下把两面叠加的盾牌震开一道手指宽的裂缝。
马天君把他推荐给了东天营隔壁的雷营教头——一个脾气火爆的老雷公,专门教天兵怎么在阵法中嵌入雷法。
沙僧的伏魔劲虽然不是雷,但性质跟雷法的冲击波很像,老雷公破例教了他一些冲击波的收放技巧。
沙僧在雷营里又是最笨的那个。
别的天兵放冲击波是从掌心打出去的,他放冲击波还是只能从降妖杖的杖头打出去,离了兵器就不灵。
老雷公在他光头上敲了不知道多少下,后来索性放弃了教他空手放波,转而帮他把降妖杖的杖头改造了一下——在杖头里面镶了一块雷营专用的“震金”,材质跟避雷珠相反,避雷珠是吸收雷劲,震金是把吸收的力道放大之后再释放出去。
改造之后的降妖杖,沙僧的伏魔劲灌进去能震裂一面三寸厚的铁盾。
马天君看过他试杖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一句让沙僧记了很久的话——“你现在这个力道,如果再遇上金铙,至少能在上面留个印子了。”
沙僧没有回答。
他把降妖杖扛回肩上,杖头那块镶进去的震金在阳光下发出一闪一闪的暗金色光,跟杖杆上被流沙河磨出来的旧痕交相辉映。
又过了一段时间,马天君把他叫到教官厅里。
教官厅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阵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名册和训练记录。
马天君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书,脸上有一种沙僧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严肃,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老兵在跟老兵说话时才会用的平等姿态。
“沙悟净,兵部下了调令。
不是借调——是正式调动。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借调人员,编入东天营第八校场,任阵法教官助理。”
沙僧愣了一下。
“贫僧不是天庭的人。”
“你是金身罗汉,本来就不归天庭管。
但这个教官助理的位置不看身份,看本事。
你能把我教的十二地煞阵和六天罡阵全部合格地演示出来,东天营两千新兵里能做到这个的不超过五十个。
你当教官助理,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罗汉,是因为你练出来的。”马天君把调令推到沙僧面前,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铜制的腰牌,正面刻着“东天营教官助理”的字样,背面刻着沙僧的名字。
腰牌的边缘磨得锃亮,背面有一个很浅的磕痕,显然不是新的。
“这块腰牌是我以前当教官助理的时候用的。
后来升了天君,牌子一直留着。
现在给你了。”
沙僧双手接过腰牌,低头看了看背面那个磕痕。
“这个磕痕是怎么来的?”
“我当教官助理的第一年,带新兵练盾阵,有个新兵太紧张,盾牌脱了手砸在我腰上。
腰没事,腰牌磕掉了一小块。”马天君把刀鞘往腰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校场上正在跑步的新兵队伍,“我那个年代,天兵营没有现在这么多规矩。
练不好就罚,罚不服就打,打不服就滚。
后来王灵官整顿兵部,把教官里那些只会打人不会教人的全清掉了,让我从零开始建一套新的练兵体系。
我花了三年写了那本《天兵阵法总要》。
写完之后拿给王灵官看,他翻了一遍,说——‘你这本书,能从头到尾读完的新兵不超过十个。
’我说不用读完,能认真读前三章的就是好兵。
你知道第一个把整本书读完并且批注完的人是谁吗?”
沙僧握着腰牌,沉默了一会儿。
“是贫僧。”
“是你。”马天君转过身,灰白色的眼睛在教官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所以当年我带兵去抄你的卷帘府,看到桌上那本批注满满的总要,我心里——”他不说了,用靴尖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像是在踢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然后换了一句,“算了,不说这个。
高林在你手下当队长,你看着办。”
马天君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把刀解下来挂在墙上,在桌后的椅子里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双脚架在桌沿上。
这个姿势在教官厅里是不允许的——但此刻教官厅里只有他和沙僧两个人,他就这么做了,像是终于在一个信得过的人面前卸下了一副穿了很久的铠甲。
沙僧给马天君倒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觉得时机到了。
“天君,贫僧想请教一件事。”
马天君端起碗喝了一口。
“说。”
“二郎真君——他平时在哪练兵?”
马天君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来,歪着头看了沙僧两息,然后嘴角那道不像是笑容的肌肉扯动又出现了。
“二郎显圣真君?灌江口的二郎神?”
“是。”
“你找他干什么?”
沙僧把降妖杖靠在墙上,在马天君对面坐下。
他的光头在教官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
“天君刚才说,贫僧现在的力道能在金铙上留印子。
但贫僧不想只留印子。
贫僧想——”他停下来,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线,“贫僧想如果有一天大师兄再被扣住,我能把那个扣住他的东西砸开。”
马天君沉默了好一阵。
他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沙僧一遍。
“二郎真君是三界公认的战神。
他的本事不在天庭体系内——他自己有自己的一套。
灌江口有他自己的兵,他自己的将,他自己的练兵方式。
天庭请他上天当差,他不去。
玉帝是他舅舅,他照样不听调不听宣。
你想跟他学,首先得找到他——而他大部分时间不在灌江口,带着梅山六兄弟在四海八荒到处跑,今天在北海斩蛟,明天在昆仑封妖。
行踪不定。
就算你找到他了,他凭什么教你?”
“贫僧不知道。”沙僧老老实实地说,“但贫僧总得先找到他才知道。”
马天君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三界舆图前面。
那幅舆图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标注着天庭、灵山、四海、四大部洲以及无数散落在各处的仙山洞府。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找了找,在灌江口的位置点了两下,然后指头往西划了一段,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
“据我所知,二郎真君现在可能在昆仑山——西昆仑的梅山,不是东昆仑的玉虚宫。
梅山是他那六个兄弟的老家,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去住一段。
但昆仑山方圆几万里,梅山藏在西昆仑的群山里,具体位置没人带路你找不到。”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侧过头看着沙僧,“而且你现在去,还不够格。”
“不够格?”
“对。”马天君说,“二郎真君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没本事还硬要往前凑的,一种是有本事但藏着掖着不使出来的。
你现在刚在天兵营里站稳,学了些阵法和冲击波的底子,但离二郎神麾下最普通的梅山草头神都还差着一大截。
梅山六兄弟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单独打平一个天兵百人阵。
你觉得自己现在能在他们手下走几招?”
沙僧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就去试。”马天君走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的任务文书,飞快地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了东天营的印。
他把文书推到沙僧面前,“东海渔村最近出了个妖物,一条在海边作乱的水虺,修为大概五六百年。
东天营这边本来要派个十人小队去处理,我看让你一个人去比较合适。
不带天兵,不带帮手,就你自己。
去了,把那条水虺斩了回来,就当是你教官助理的第一个任务。
要是连一条水虺都打不过,你去找二郎真君的事就先放一放。
要是打赢了——”
“打赢了如何?”沙僧问。
马天君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先打赢再说。
沙僧站起来,把降妖杖握在手里,朝马天君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教官厅。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跟三个月前他走进东天营第一天时一模一样。
腰间的铜牌在走路时轻轻撞在降妖杖的杖杆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叮叮声。
教官厅外面,校场上,高林正在带着新兵们练习盾刀。
看到沙僧出来,高林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声:“沙师兄,去哪?”
“东海渔村。
斩一条水虺。”沙僧说。
“一个人去?”
“一个人。”
高林把练习刀往腰后一插,跑过来跟沙僧并肩走着。
“马天君安排的?”
“嗯。”
“那你注意安全。
水虺那东西力气大,皮又厚,在水里比在岸上快三倍。
别在水边跟它打,把它引上岸再动手。”
“知道。”沙僧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高林,“高林,你刚才叫我沙师兄。”
高林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盔下面的头发。
“叫你教官助理太拗口了。
叫你沙师兄比较顺。
反正你本来就是师兄——金身罗汉嘛,比我大不知道多少辈。
叫师兄我还占便宜了。”
沙僧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他在取经路上跟大师兄二师兄学来的、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的浅笑。
他没有说什么,把降妖杖往肩上一扛,大步朝云岛边缘的码头走去。
东海渔村在东海东岸一片月牙形的海湾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世世代代靠打渔为生。
沙僧赶到的时候是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但村子里一片死寂——不是没人,是人都在。
渔村的男女老少全部聚在村口那片晒渔网的空地上,围着一个躺在门板上的老渔夫。
老渔夫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粗布,血已经把布浸透了,在正午的日头下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