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抵达曼彻斯特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林风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没有打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外套。
雨水顺着外套的帽檐滴落,在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到达出口的玻璃门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合上。
当那扇门再一次滑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江川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背着一个运动背包,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他走出闸口,目光扫了一圈。
看到林风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两个人没有拥抱,没有击掌,只是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几秒。
江川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你瘦了。”
林风笑了一下:“你也瘦了。”
他伸手接过江川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车子沿着M18公路驶向唐卡斯特。
雨刷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田野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片灰绿色的调子。
江川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我没想到真的能来。”
林风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我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听说你费了不少周折。”江川转过头看着他,“伊丽莎白那边的事,我听赵小雨提过一些。”
林风没有立刻接话。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路牌上出现了唐卡斯特的指示标志,距离还有五英里。
他放慢了车速,说了一句:“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了。”
江川没有再追问。
他重新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座白色顶棚的球场,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训练基地入口时,雨已经停了。
林风推开车门,带着江川穿过那道熟悉的铁栅栏门,绕过主楼侧面的一条通道,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
单伟、张腾、宋涛、何毕、周宁、王硕、李源、杜威、孙翔、赵俊哲、张岩、刘洋、郭海。
十三个人,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靠在储物柜旁,有的正在系鞋带。
听到门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江川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单伟第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在江川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来了就好。”
张腾跟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红白条纹球衣,直接塞到江川手里:
“江哥,这是你的号码,我已经帮你挂好了。”
何毕靠在储物柜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江哥,你终于来了,就差你了。”
江川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指腹轻轻摩挲过胸前印着的队徽。
抬起头时眼眶有一点泛红,但他忍住了。
他把球衣放在长凳上,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一面叠好的华夏国旗。
他把它展开,挂在了更衣室最中央的那面墙上,和唐卡斯特流浪者的队徽并排挂在一起。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面国旗,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好了,我们终于聚起了。”
当天晚上,林风在镇上那家他常去的印度餐厅包了场。
长桌被拼在一起,铺上了一次性的桌布。
十几盘咖喱、烤饼和米饭摆满了整张桌面,几瓶啤酒在桌上传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餐厅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
蒸汽从咖喱盘中升腾起来,混合着香料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笑声。
单伟正在给江川演示,如何正确地用烤饼蘸咖喱而不让酱汁滴到衣服上。
张腾和宋涛在为一道防守站位的问题,争论不休。
何毕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啤酒,嘴角挂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周宁和王硕在用手机给满桌的菜拍照,说要发到家庭群里炫耀一下。
李源、张岩、赵俊哲三人,在讨论曼彻斯特哪家中餐外卖比较正宗。
杜威和孙翔在研究英乙联赛的赛程密度。
刘洋和郭海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两个人正在和雷德克纳普用手机翻译软件交流着什么,老帅被他们笨拙的翻译逗得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桌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一些。
林风放下了手中的啤酒杯,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原位。
目光从长桌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然后又扫了回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
“兄弟们,我们来自不同的俱乐部,不同的地方,却最终能够在这里相聚,相信大家都抱着和我一个目的来的,为了彻底振兴华夏足球。不过,外面没有人看好我们,包括国内的一些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要站在英甲的赛场上。”
安静持续了两秒。
然后单伟举起手中的啤酒杯,大声说了一句:“说得好!”
张腾跟着举起了杯子,杯沿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脆地响起。
像是某种古老的盟誓仪式上的金属撞击声。
宋涛、何毕、周宁、王硕、李源、杜威、孙翔、赵俊哲、张岩、刘洋、郭海、江川。
十五个人的杯子在桌面上方汇聚在一起。
啤酒因为碰撞而溅出少许,落在桌布上,洇开几片深色的印记。
没有人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杯子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每个人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风放下空杯,看着面前那一张张被餐厅暖黄色灯光照亮的面孔,嘴角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烤饼,掰了一块,蘸了咖喱,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安静,远处的铁路道口传来一阵隐约的警示铃声,又渐渐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