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休赛期的日程排得很满。
他回国后,只在家陪了母亲周淑华两天。
从第三天起,就开始连轴转。
京都一场商业代言发布会,魔都一场品牌活动,羊城一趟公益足球赛,杭城一场校园宣讲。
经纪团队给他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天从早到晚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在飞机上睡觉,在车里吃饭,在后台化妆间里看文件。
赵小雨在视频电话里说他比踢球的时候还累,他笑了笑说:
“踢球是为自己踢,这些事是为俱乐部踢,都得踢。”
但他心里清楚,他答应这些活动的真正原因,是想回来看看。
看看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看看那些在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少年时,就相信他能踢出来的老朋友们。
其中一场公益足球赛被安排在了杭城。
这是他出生和奋斗的地方。
他十三岁到十五岁那两年,是在杭城体校度过的。
那时候他个子不高,身体瘦弱,在队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每次分组对抗,他都是最后一个被选走的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放弃,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杨,叫杨建平,是杭城体校的足球教练。
那年他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到。
他收下了林风,在所有教练都不看好这个瘦小男孩的情况下,把他留在了队里。
“这孩子有灵性。”杨建平当时对其他教练说,“身体可以练,技术可以磨,但灵性是天生带来的,练不出来。”
这句话,林风记了十几年。
公益赛在杭城体育中心举行,对阵双方是本地退役球员组成的联队和一帮文体明星。
林风只踢了上半场,进了两个球,助攻一次,算是给现场观众交了差。
中场休息时,他跟几个退役球员合了影,又给一群小球童签了名。
然后趁着下半场开始的混乱,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换了一身便装,戴上一顶棒球帽,叫了一辆车,去了一个地方。
杭城体校的老校区在城市北边,一片被高楼大厦包围的低矮建筑群。
这些年城市发展很快,周围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拆迁重建,但体校的老校区还在。
红砖墙,铁栅栏门,门口那棵老樟树比记忆中又粗了一圈。
林风站在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训练,穿着蓝色的训练背心,在一个年轻教练的带领下做着基础的有球练习。
孩子们的喊叫声和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中飘荡。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操场边上的树荫里,放着一把老旧的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
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上那群孩子身上,偶尔会喊一嗓子,纠正某个孩子的动作。
林风走过去,站在藤椅旁边。
老人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小林?”
林风摘下棒球帽,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老人平齐。
“杨指导,是我,我回来了。”
杨建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林风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但握力依然不小。
“真的是你啊!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杨建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电视上看你的比赛,每一场都看。”
林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低下头,看着老人那只布满老年斑和老茧的手。
想起了十几年前,就是这双手,在训练结束后帮他按压抽筋的小腿。
就是这双手,在他想放弃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再坚持一下”。
就是这双手,在他离开体校去英吉利的那天,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去了那边,好好踢。踢不出来也没关系,回来,我这儿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林风没有哭,他很少哭。
但此刻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弯下腰,伸出手臂,抱住了老人。
杨建平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林风的后背。
操场上孩子们的训练还在继续,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到你那个进球了。”杨建平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就是对克鲁那个。我录下来了,反复看了好多遍。那个马赛回旋,做得真漂亮。”
林风松开老人,蹲在他面前,笑着说:“都是您教的。”
“别给我戴高帽。”杨建平摆了摆手,“我可没教你那个。你那个马赛回旋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是看了齐达内的录像,自己练的。”
“我就说嘛。”杨建平得意地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你有这个本事,从小就看得出来。别人练十遍才能学会的动作,你练三遍就会了。你不是靠蛮力踢球的人,你是靠脑子踢球的那种。”
他从藤椅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的那个事,全华班,在英吉利踢球。”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刚开始听到的时候,我替你捏了一把汗。太难了,但你做到了。”
“还没有完全做到。”林风说,“只是升到了英甲,离英超还有很长的路。”
“不急。”杨建平说,“你今年才多大?有的是时间。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别着急。”
他转过头,看着林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孩子,你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不是说你踢得最好,而是说你走的路最难,但你走通了。”
林风低下头,没有说话。
“行了,别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耗着了。”杨建平摆了摆手,“你去看看那些孩子吧,他们都知道你。你来了,比我跟他们说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林风站起来,看了一眼操场上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眼里闪着好奇和兴奋的光。
他转过头,对杨建平说:“杨指导,一会儿我再来陪您。”
“好。”杨建平说,“我等你。”
林风转身走向操场。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林,别忘了你是怎么开始的。”
林风停了一下,回过身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孩子们看到他走过来,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有人从球门后面翻出一颗皮球,朝他滚了过来。
林风弯腰捡起球,用脚踩住,看着面前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来,我教你们一个动作。”
午后的阳光洒在操场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远处,老樟树下的那把藤椅上。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摇着蒲扇,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