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的船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闻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把前些日子欠下的觉一口气补了回来。
两人不会一整天都说话,闻昭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裴植坐在她对面看书,偶尔在她翻身的时候抬一下眼,确认她没有滚到地上去。
到第二天傍晚,船过了最后一道水闸,远远能看见京城码头的灯火了。
闻昭裹着披肩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倦怠的打了个哈欠,回船舱了。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马车的、接人的、送客的,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嗡嗡声。
闻昭提着木箱跟在裴植身后下了船,脚踩上跳板的时候晃了一下,裴植在前面伸出手,她正好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多想,毕竟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两人举止亲密一些也是常事。
但码头边停着的一辆马车旁边,有一个人恰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面容白净,眉眼生得俊朗。
他正靠在马车车辕上,像是在等人,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流,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在落到闻昭身上时停住了。
闻昭正低着头看跳板,没有注意到他。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身上那件灰鼠皮褂子沾了些船上的潮气,看起来不怎么齐整。
但五官在午后的日光下却尤其清晰了,眉不浓不淡,眼睛不算顶大却亮,嘴角微微抿着,并不算多么浓艳的漂亮,但莫名的令旁人挪不开眼。
她踩上码头地面的时候又晃了一下,裴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她抬头朝他笑笑,神情中无意中有些娇态。
那个年轻男人的手从车辕上放了下来,目光追着闻昭的背影,从码头追到岸边的石板路,又从石板路追到她拐进巷口,直到被墙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的小厮叫他:“公子,人到了。”
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扶着车辕的手,淡淡道:“嗯。”
闻昭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她回到闻府的时候,半夏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就扑上来,叽叽喳喳地问她路上吃了什么、瘦了没有、怎么黑了。
闻昭被她推着进了门,连回头跟裴植说声“走了”都没来得及。
裴植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在闻昭身后关上,站了一息,转身走了。
至于闻家的其他人,闻昭没想过他们会来接,当然他们也没来。
她和闻家的关系,其实说起来还算是可以,起码是闻昭自己会比较满意的状态,大家就这么表面和平的过日子就行了,若要再亲近一点,恐怕她都不习惯了。
第二天,闻昭例行去大理寺交差。
卷宗归档,证物入库,案情摘要抄录三份,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快到中午了,裴植上午不在大理寺,庭上是进宫了,既然裴植不在,她站在大理寺门口,正想着是回闻府还是去街上吃碗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闻姑娘。”
闻昭疑惑地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宝蓝色直裰的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下。
他朝她笑了笑,笑容很坦荡,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自信:“在下姓谢,谢明洲,昨日在码头见过姑娘,冒昧了。”
闻昭看了他一眼,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谢明洲说:“昨天码头,姑娘同裴大人一块下船,我也在旁边,姑娘当时没看见我,不过我看见姑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姑娘是刚从外地回来吧?在下也是,去了一趟南边,今早刚回京,没想到在大理寺门口又碰见了。”
闻昭点了点头,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她正要客气两句就走,谢明洲已经又开口了:“闻姑娘在大理寺做事?”
闻昭说:“算是。”
谢明洲说:“我表兄也在大理寺,姓谢,谢临风。闻姑娘认识吗?”
闻昭眉梢微挑:“认识。”
谢明洲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松快了一些:“那倒是巧了,改天我让表兄引荐一下,正式认识。”
他说完这句话,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利落的闻昭都没来得及追问咱俩为啥要正式认识啊。
……
谢临风接到谢明洲邀约的时候还以为这小子又是来蹭饭的。
他这个表弟从小就这样,隔三差五找个由头请客,最后掏钱的总是他,仿佛他钱多。
两人约在城东一家老字号酒楼,谢明洲来得早,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看起来很是有闲情逸致。
谢临风在他对面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他:“才回京城,不急着述职?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
谢明洲没急着开口,而是先给他夹了一块桂花糕。
谢临风对着自己盘子里的桂花糕,出人意料的非常警惕,“你不会要想着法儿从我这儿掏银子吧。”
谢明洲:“……我何时欠了你的银子没还!”
谢临风习惯性想怼他两句,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还是拾起了身为哥哥的责任,问道:“怎么了?有事找我?”
“表哥,”谢明洲终于开口了,“你……你认识闻昭吧?”
谢临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谢明洲,谢明洲的表情很认真,比平时认真得多,不像是在随口闲聊。
谢临风心里突地一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几分谨慎:“认识,你问她做什么?”
谢明洲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交叠,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想了想,正儿八经的说:“我昨天在码头看见她了。”
谢临风没懂这个因果关系,“昨天码头死人了?”
谢明洲:“……没有。”
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开,落在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回忆,“她下船的时候,从甲板上走下来,风吹得头发有点乱。”
谢临风挑眉,“所以?”
谢明洲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知道,她怎么样。”
谢临风端着茶杯,沉思。
他在思考,要怎么措辞。
想了想,他说:“闻姑娘和其他姑娘不一样,她胆子大也不娇气,在大理寺当仵作,我和她只在案子上打过几回交道,验尸破案比大理寺的捕快仵作都强多了。”
“我今早在大理寺门口又碰见她了。”谢明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或许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出来的笑意,“我跟她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她话不多,也不怎么笑,感觉文文静静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我见过很多人,漂亮的、聪明的,但是她给我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谢临风把茶杯放下了,往后靠了靠,打量着谢明洲。
他认识这个表弟二十多年,知道谢明洲平时是什么样的人——不轻易认真,更不轻易说这样的话。
他想到裴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你知道她的身份吧?”
谢明洲看了他一眼:“你说她嫁过人又和离了?还是说她在大理寺当仵作?昨天晚上我就查清楚了。”
他摆摆手,“我不在乎这些。她是不是仵作、有没有和离过,那是她的事,我就想认识她,想跟她多说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想的就是这个。”
他说得坦坦荡荡。
谢临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给谢明洲续了一杯。
随后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她跟裴植关系匪浅?”
谢明洲听了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显然也是查过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说了一句让谢临风差点被茶呛到的话:“裴植是裴植,我是我,闻昭跟他是他们的事,我跟闻昭是我跟闻昭的事,咱俩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