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卷宗封了,程瑶被押进了府衙大牢,程大牛被安置在城外的善堂里,虽然也不知道以他的状态能活多久,但好歹也是这么着了。
两个失去孩子的家庭各自领了抚恤,含泪回去了。
孙同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终于真心实意了些,他站在府衙门口,搓着手,非要请裴植和闻昭吃饭,说是接风,也是践行。
裴植本想推辞,但见闻昭累了好几天,眼下青黑深了一层,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沉思片刻还是点头同意了。
酒席设在府衙后堂的小花厅里,菜不算多,但样样做得精致。
孙同知知道裴植是京城来的,口味清淡,特意让人做了几道不重油不重辣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虾、笋片炒肉、豆腐羹,还特意温了一壶黄酒。
闻昭早就饿狠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鱼肉嫩滑,几口下去,什么怒气都消了。
孙同知虽然不在京城做官,但眼力见还是有的,恭恭敬敬的给闻昭倒酒,又说了一堆恭维的话,给闻昭哄开心了,也没推辞。
黄酒温过,入口绵柔,带着一丝甜,她喝了一杯,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又喝了第二杯。
裴植在旁边看着她喝,没有拦,主要是见她面色如常,毫无醉意,闻昭几杯下肚,话慢慢多了起来。
“孙大人,你家厨子这鱼做得好!”
她端着杯子,开始点评:“比大理寺后厨强多了,大理寺那个厨子,炖出来的鱼跟木头似的,我每次吃都想掀桌子。”
裴植在旁边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没掀过。”
闻昭:“……”
她不满的偏过头看他,眼睛已经有些发亮了,是酒意上来的那种亮:“那大叔没功劳也该有苦劳吧,做饭太难吃主要是对不起那条鱼。”
她对着眼前的鱼,双手合十,“它就死得其所。”
孙同知莫名替这条鱼感受到了些许谢意。
孙同知在旁边陪着笑,不敢再让她喝了,闻昭自己给自己倒酒。
第四杯下肚之后,她开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裴植,目光比平时直了很多,也软了很多。
裴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碍着有外人在场,低声道:“别喝了。”
闻昭摇了摇头:“不行,孙大人请的,我不能不给面子。”
她说完又转向孙同知,语气十分认真:“孙大人,你还算配合,不错。”
说着,毫不吝啬的竖了个大拇指。
孙同知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裴植伸手去拿她的酒杯,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烫烫的,裴植很不自在,可她按着他的手,他居然还有些挣脱不开。
然后闻昭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句让孙同知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的话:“裴植,你长得真好看。”
裴植:“……”
孙同知已经有点不敢抬头了,因为他能看见裴植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
这位名满京城的大理寺卿,竟像个毛头小子。
他低声说了句:“你喝多了。”
闻昭摇了摇头,摇得有些用力,整个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桌沿,稳住了自己,然后又看着他,认真地补了一句:“我没喝多,我平常也这么觉得,我就是平时不说而已。”
她拍拍胸脯,“因为我是个沉稳的人!”
孙同知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碟子。
裴植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草草喂她吃了几口便起身:“孙大人,我们先告辞了。”
孙同知连忙站起来,连声说好,眼疾手快地让人备了灯笼。
裴植扶着闻昭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裴植的手在她腰后虚虚地托了一把,又很快离开。
孙同知看在眼里,也只当不知。
出了花厅,夜风迎面吹过来,闻昭被风一吹,酒意反而更涌了上来,脚下像踩着棉花似的东倒西歪。
裴植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接过差役递来的灯笼,差役倒也灵活,递上灯笼就悄悄走了。
灯笼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砖地面上,一个端端正正,一个歪歪斜斜,像一棵树旁边靠着一株被风吹倒了的草。
闻昭走了一段,忽然抬起头看他,声音黏黏糊糊的:“裴植。”
他低头看她:“嗯?”
她的脸被灯笼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两颗落在深色绒布上的琥珀珠子。
“我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在噫语,但是又特别郑重,“你知不知道,我特别……”
裴植的脚步顿了一下,“特别什么?”
“特别……特别喜欢你……”她说完,又像是自我肯定一般,用力点了点头,差点摔下去。
裴植耳尖红透了,声音压的低低的,“我知道。”
闻昭不满意,又伸手去摸他的脸,郑重其事的交代,“这是个秘密,你知道吗?”
裴植配合她,也煞有介事的点头:“嗯,我知道。”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听满意了,又走了一段,闻昭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整个人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裴植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灯笼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睡着了。
裴植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四下无人,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到他的颈侧,细细的,痒痒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盏灯笼换到右手,左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些。
他轻喃:“闻昭……我该拿你怎么办?”
可惜闻昭是彻底睡死了,否则被她听见,恐怕又得闹腾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灯笼光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盘算着,这里距离京城还有多远。
还有多久,能不被别人的目光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