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场到了,比闻昭想的要大,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牲畜的气味,混在一起,再被太阳一晒,蒸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场子门口停着几辆板车,车上的肉已经卸了大半,剩下的用白布盖着,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口冲洗地上的血水,看见有人骑马过来,又见其穿着打扮猜到是贵人,连忙迎了上来。
他是屠宰场的管事,姓钱,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声音倒是和气:“两位是?”
裴植亮了腰牌,姓钱的脸色变了一瞬,声音立马放低了,“不知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小的失礼了。”
闻昭道:“你们是集中宰杀还是屠户们自己推过来杀了再售卖?”
钱管事拱手,说:“都有,这地方偏远,也不会有普通人家专程过来买肉,我们这地方大,有的人是在自己家里头杀了再推到这里卖,还有的是自家没地方,便付银子在我们这现杀现卖。”
“方便进去看看吗?”闻昭话说的很客气。
钱管事自然无不肯的,引着两人往里走。
屠宰场的规模和闻昭想的差不多,其实也和菜市场的经营模式有点类似,区别只在于屠宰场各个铺位之间隔得比较远,并且每个铺位后面贴了一大块油布,油布后面可以预处理生猪。
闻昭凑近看了,几排木架子上挂着刚宰好的牲畜,有的已经处理干净了,有的还耷拉着脑袋,血水顺着架子往下滴,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暗红,闻昭扫了一眼那些挂着的肉,又看了看地上——泥地上有一片区域跟别处不太一样,颜色更暗,像是什么液体反复泼洒过。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按了一下那片泥土,土是湿的,带一点黏,想必是血水一层接着一层覆盖导致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姓钱的:“你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姓钱的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都是固定的老主顾。几家肉铺子,酒楼的采购,零零散散的一些散户,都是熟人了。”
闻昭点了点头,又问:“这附近常驻的屠户有几个?”
钱管事答得很快,“六个。”
“城里早市那边进门第一个摊位的摊主,他一般在哪个屠户那里买,你清楚吗?”
按理来说,摊主属于大客户,钱管事作为管事,肯定是有印象的。
钱管事也不推脱,直接道:“这个我清楚,我们都叫他刘老三,他一般在阿彪那里买。”
他声音低了两分,“阿彪那里的肉比别人便宜些,但是部位不差,他们这些早市做生意的,都在他那里买。”
“阿彪呢?”
钱管事一摊手,“不知道,干这行也不点卯,生意做完了就走了。”
“行。”闻昭也不多说,几人继续往里走,钱管事带他们绕到后院的时候,闻昭远远就看见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那人蹲在院墙根底下,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地上胡乱划拉着,划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钱管事“咦?”了一声,突然说:“这位就是刘老三。”
刘老三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削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这幅样子先把钱管事吓了一跳,他瞪圆了眼睛,“刘老板,怎么了这是?”
刘老三看见闻昭和裴植身后跟着的差役,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闻昭还没有开口,他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急,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整个人弹起来的时候还把身后的木桶撞倒了,木桶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一阵空荡荡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从闻昭脸上转到裴植脸上,从裴植脸上转到差役脸上,又从差役脸上转回闻昭脸上,那副样子属于但凡智商正常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心虚的不行。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来。
闻昭心下微动,她看着他,“你没有什么?”
刘老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闻昭手里那只木箱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钱管事在旁边有些不安,像是急着撇清关系:“裴大人,刘老板他……他平常也不这样,就很正常一个人,我也就一两天没见到人,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裴植没有接话,他抬手,止住钱管事还想继续说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刘老三面前站定,刘老三本就畏畏缩缩战战兢兢,一看裴植走近,眼泪都要下来了。
随即,裴植还没有开口,他已经涕泗横流的招认了,“我真的只是个买肉的,是那个该死的阿彪,他把肉全部切好去皮了,又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卖给我的,真不是我故意收来历不明的肉的!”
裴植冷笑一声,“你卖的是什么肉?”
刘老三猛地咽了一口口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含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话:“我不……我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看裴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块暗色的污渍。
钱管事在旁边看着,脸上已经有些不安了,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裴大人,刘老板他……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裴植看了刘老三一眼,对玄羽说:“先带回去。”
随即,他又对钱管事说:“今天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如果看见阿彪,立刻上报大理寺,否则以同伙罪论处。”
刘老三的膝盖开始发抖,抖得整条裤腿都在颤,钱管事听完了裴植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说:“我……我知道阿彪的住处,大人若是要审他,我带二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