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跟王氏的关系没多好,但不妨碍她知道王氏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氏统管后宅多年,不是一点手腕也没有的人,但她居然拿赵怜没办法,赵怜绝对是个人物。
第二天,闻昭没去大理寺,破天荒在闻家吃了顿早饭。
早饭设在正厅,闻远则坐在主位,左边空着一个位子,右边坐着赵怜。
王氏没来。
赵怜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比昨天那件素白的多了几道暗纹,头发还是那样松松地挽着,但鬓边多了一支白玉簪子,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柔婉。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的粥碗冒着热气,她拿勺子的动作很轻很慢,没骨头似的,一举一动都软绵绵。
闻昭坐在她对面,正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一边搅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桌上的菜不算多,但因为是早饭,大多都并不油腻,而是一些点心和白粥、酱菜之类,但今天还额外多了一碟炒猪肝。
猪肝是今早厨房新做的,切得薄薄的,用葱姜爆过,面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闻家饮食习惯整体较为清淡,起码早上不会炒猪肝。
事实上,这碟菜也只有赵怜在吃。
闻昭不吃动物内脏,很快用完了粥,又吃了块绿豆饼,她放下筷子,像是在随口聊天:“赵姨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京城本地的。”
赵怜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了一片猪肝:“我是南边人,小时候跟着家里迁到京城的,在京城住了也有些年了。”
闻昭点了点头,又问:“赵姨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爹没怎么提过。”
赵怜的动作又顿了一下,她腼腆的笑了笑,“村里的,以前在家里帮衬做些针线活计,家里也没出什么大人物,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就……”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闻远则果然立马急了,他瞪了闻昭一眼,斥责道:“多嘴什么?”
闻昭却没理他,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说:“赵姨好像喜欢吃肝,厨房还有吗?再添一盘吧。”
丫鬟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赵怜似乎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用麻烦了……”
闻昭摆了摆手说没事,不多一会儿,丫鬟真的又端了一碟炒猪肝上来,还多了一碟炒腰花。
赵怜的目光在腰花上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想吃。
而且很想吃。
闻昭却把腰花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还貌似十分善解人意的说:“腰花腥气重,赵姨不爱吃吧。”
“我……”赵怜本来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又止住了。
闻昭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昨天验尸时在罐底捞出的那些食物残渣,有草木灰和油脂的气息,还有一点像是米面受热后的焦化物。
接下来全程赵怜都心不在焉。
是那种非常明显的心不在焉,闻昭和她说话她也应,但是她的注意力很明显不在这身上,而是——
腰花。
那盘腰花。
她对于动物内脏似乎有一种超常的痴迷,起码在其他的东西上,闻昭一点也没发现她的执着。
闻昭心里暗暗记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我吃好了,二位慢用。”
她走出饭厅的时候,余光扫过赵怜的手——她人还没有走远,赵怜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把手伸向腰花了。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杨言案的凶手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到底也没有想清楚。
直到今天看见赵怜,她突然就有了猜测的方向了。
凶手应该是一个和赵怜一样奇怪的人。
阳光照在走廊的青砖地上,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赵怜说她平时做针线活计,但她的手上没有茧子;她说她跟着家里迁到京城已经很多年了,但她的口音不太像京城本地人;赵怜吃猪肝和腰花的时候那种神情,简直是痴迷。
……
大理寺。
裴植接到家里的信时,正坐在大理寺后院的批卷宗。
信上说陆氏最近身体不好,请他回去一趟。
马车刚拐进裴府的巷子,就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正垫着脚往门外张望,见裴植的马车过来,立刻搓着手跑上来,掀开轿帘低头回话,说太太刚还在问二爷回了没有,大夫半个时辰前刚诊完脉,说脉象虚浮,得好好养着。
裴植点点头,没多问,下了马车踩着青石板往里走,沿路的丫鬟婆子见了他,都垂着手敛声请安,他一路没停,径直往陆氏院子而去,刚跨过垂花门,就闻见院子里飘着一股熬药的苦气。
裴府还是那个样子,裴植穿过影壁,走过甬道,经过那棵已经抽了新叶的石榴树,进了陆氏院子,才看见裴侯爷和陆氏都在。
陆氏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手里还攥着半块未绣完的帕子。
看见那帕子,裴植都顿了顿,这二十几年来,裴植都几乎是第一次见她绣帕子。
陆氏见裴植进来,她勉强撑起身子,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裴侯爷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眉头紧锁,见儿子到了,只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裴植快步上前,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握住陆氏冰凉的手,轻声问道:“母亲感觉如何?”
陆氏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你成亲。”
裴植:“……”
老侯爷坐在旁边,他没有出言让他坐,而是直接道:“城南谢家有个女儿,今年刚及笄,知书达理也端庄。家里想着你若觉得合适,便寻个日子把亲事定下来。”
裴植站在那里,连个表情也懒得给,“这桩亲事,我不答应。”
他话音刚落,裴侯爷眉心微蹙,陆氏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裴侯爷声音有些哑:“你不答应?你打算什么时候答应?你大哥走了,裴家就你一个男丁,你不娶妻,裴家怎么办?”
裴植垂眸,没说太多,只道:“上月便已商定,我同陛下陈情,申请外调凉州。这大半年我不在京中,婚事不便定下,待我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