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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做点什么

恩州也好,沧州也罢,之所以会引发如此大的伤亡,都跟他们的地貌有关。

沧州是个大平原,恩州比沧州好点,可也就好上那么一点。

黄河的水平面,比恩州平原都高,这导致了大水来临的时候,老百姓只要不是提前避险,基本上无处可逃。

恩州好一点在于,虽然它整体上是一个平原,可也算有高有低,低洼处可以消化掉一部分的河水,不至于如沧州那么绝望。

可是就算如此,它造成的伤害,也是非常大的。

甚至吴晔等人如今看似站在高处,其实也不安全。

可能真正安全的高处,只有城墙,或者城内一些一开始就为了避水特意造高了的地方。

比如神霄宫。

至于城外……

最安全的,可能反而是那一段随时可能溃堤的河堤,那也是少数的比河水高的地方。

再有……

吴晔望向远处,在奔涌的水面上,已经看不到许多曾经的建筑的身影。

只有一座座孤立的高台,矗立在水面上。

这些高台是人工造的孤岛,是百姓们得以活命的地方。

这些高台,名为「避水台」。

是北宋官方在河北路修筑的避水台。

在宗泽来到河北路之后,扩建了许多避水台,这些避水台上,在关键的时候,也许就是百姓们在洪水中唯一的救星。

「做好疏散人群的准备,我们租下和买下的船,已经到位了吧?」

「师傅已经到位了!」

岳飞飞速点头,然后带著吴晔的命令而去。

此时,官府的人,也开始疏散剩下的百姓,去更远的地方避难。

「师父,卢家完了……」

有弟子走过来的时候,给吴晔递过来一个消息。

关于卢家!

吴晔看著滚滚的水流,心中了然。

卢家人,也许主要的家眷已经提前转移了,可是卢家大部分的家产,却在泄洪区范围内。

他离开的时候,大量的卢家人,其实还没有离开。

这里边包括了他的许多心腹家仆,也包括了一些家族里重要的亲属(因为怕仆人手脚不干净,所以要压阵)。

洪水的到来,比他想像中还要快了许多,所以卢家很多人压根不可能跑出洪水的范围。

这些人会带著卢家的家产和性命,一起被洪水吞没。

「弟子在城里看到卢明甫了,那位卢老爷,此时不顾形象,在城门口大哭……」

神霄道的弟子,对于卢家的印象,可谓是十分不好。

所以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也带著幸灾乐祸的语气。

卢明甫和卢家的主要成员,也许已经逃过一劫,可是因为他们的傲慢,卢家人世代积累的财富,注定要损耗了。

哪怕这次洪水过去,卢家肯定也要元气大伤,甚至失去三大姓之一的地位。

吴晔听到这个消息,心情也变得愉悦些许。

这些地主士绅们,总觉得他们自己在恩州百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以前他苦口婆心说疏散的时候,他们还以各种私心去阻止自己。

也许他们还琢磨著,如何利用天灾去发灾难财。

可是恩州这次大水,肯定是他们绝对没有见过的……

天灾,会将他们所有的侥幸,绞成碎片。

横堤溃决后的第二个时辰,恩州城的低洼地带已经完全没入水中。

从高处望去,曾经纵横交错的街巷、密密麻麻的屋舍、商贾云集的街市,如今只剩下一些屋顶的轮廓,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浑黄的水面之下。

偶尔有一两棵高大的槐树或榆树从水中伸出枝丫,成了飞鸟和幸存者临时落脚的孤岛。

而那些真正让百姓得以活命的,是散布在城内外的一座座避水台,还有恩州的城墙。

作为北方临近前线之地。

恩州的城墙倒是修筑得十分高大,可以容纳许多百姓!

而那些避水台是宗泽到任河北后力主修筑的。

说是「台」,其实就是用夯土和石块垒起的高台,高出地面一丈有余,台面少则能站二三十人,多则能容上百人。

宗泽在河北各州县的低洼地带都修了一批,恩州因为地势尤其危险,修得最多。

当时还有士绅嘲笑他,说他劳民伤财,修这些土台子有什么用?如今洪水一来,那些嘲笑过他的人,正挤在台上瑟瑟发抖。

吴晔站在神霄宫最高的阁楼上,俯瞰著整座被洪水围困的恩州城。

神霄宫建在城内地势最高的位置,地基比别处高出将近两丈,洪水虽然漫到了宫门前的台阶下,但离淹进大殿还差得很远。

宫内的院落和廊下,密密麻麻坐满了被疏散来的百姓,老人、孩子、妇女、伤患——能来的都来了,把神霄宫的每一寸能遮雨的地方都占得满满当当。

但还不够。

神霄宫再大,也只是一座宫观。

而需要安置的百姓,数以万计。

吴晔从阁楼上走下来,恩州通判立刻迎了上来。这位官员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清单,语速极快地向吴晔汇报:

「先生,目前已经统计出来的安置点,神霄宫这边容纳了约两千人,城东的玄妙观容纳了八百人,城南的报恩寺在咱们走后就开了门,但也只收了不到五百人,说是实在挤不下了。

城西的天庆观、城北的文昌祠,还有几个小一些的庵堂寺院,加起来大约能容纳三千人左右。另外贡院和州衙前的空地也搭了棚子,能住人,但缺雨布和干草,好多百姓就是直接坐在泥水里。」

他说著,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还有至少五六千人,无处可去。

他们现在分散在各处的避水台上,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台上无遮无挡,雨一直在下,老人和孩子根本撑不了多久。」

吴晔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陈登说完,他才开口:

「城中大户,还有哪些宅子是空著的,或者有高处的院落能住人的?」

陈登苦笑了一声:

「先生,这我早就派人去问过了。卢家的宅子倒是大,而且他们家的地基是城中私宅里最高的,前院后院加起来,再挤一挤,安置千把人不难。可卢家的大门紧闭,门口还站了护院,说是『家主有令,非常时期,外人不得入内』。」

吴晔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弟子:

「张家和崔家呢?」

那弟子抱拳道:

「回师父,张家的情况也不太乐观。张家的庄园有一部分就在泄洪区的水道边上,虽然他们家的地基打得高,可这次洪水超过了任何一次州志记载的年份。

张家园子靠南边的院墙已经泡在水里了,他们家自己的人都在往北边的正院撤,自顾不暇,所以回话说『实难相助』。」

「崔家呢?」

吴晔问。

弟子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崔家倒没有关门。崔元亮让人开了西侧的门,收容了大约两百多个附近的百姓,安置在崔家的马厩和下人房里。

不过崔家的正院和内宅,还是没有开放。」

吴晔点了点头。两百人,不多,但在这种时候,愿意开这个口子,已经比其他两家强了。

看来三大家中,崔家反而属于有眼力劲的。

反而是看著像个智将的卢明甫,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卢家如今损失巨大,但好歹有个地方落脚。

他们如果聪明的话,此时应该摆明态度,才能从自己这里获得一点补偿。

可是这货心胸、气量和手段一点皆无,实在是不值一提。

「让岳飞去跟他聊聊……」

吴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是决定了卢家人的命运。

有些人不想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至于张家,崔家,还有恩州城内其他地主士绅,也是如此。

在大灾大难之下,他可以便宜行事,处理掉任何他想处理的人。

吴晔派士兵出去聊了一下,那些士绅们果然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他们打开门,让灾民进来。

可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此多的灾民集中在此地,如何安置。

大灾之后,必然是大疫。

吴晔马上也要面对这个问题,因为恩州的许多地方,已经成为泽国,所以更少的地方里,一下子聚集了更多的人。

这些人首先要吃喝拉撒,然后就是传染病的流行。

而且,外边的避水台上,还有河堤上,也困著许多百姓,甚至官员。

如今的恩州知州陈遘,就还在堤坝上下不来,因为清河县通往堤坝的路,已经被水隔断了。

「先生,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要让恩州堤坝上的人,能无后顾之忧!」

「只是先不说通行,这场大灾之下,州府的粮仓,也泡在水里了!」

「如今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可是大问题!」

知州不在,州丞就是恩州的主官。

他面对如今几乎已经瘫痪的局面,只能硬著头皮求上吴晔。

距离恩州堤坝决堤,不过短短一日的时间。

可是这一日,却已经让所有人陷入绝望的境地。

「先生,那些百姓虽然进了士绅家,可士绅却不会养著他们……」

「为今之计,应当如何?」

当州丞带著期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吴晔知道,自己应当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