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谁规定绛珠必须还泪? > 第206章 晨光初起送珍本
檐角铜铃在暮春风里轻颤,黎韫捧着茶壶站在廊下。

恍然忆起那日上元夜,满街火光与残灯晃得人眼花,孩童哭喊声伴着满堂喧闹刺破云霄。偏那帷帽下惊鸿一瞥的芙蓉面,好似新云破月,使他周身三尺化作绵长寂静。

茶壶倾了,滚水浇在手上才猛然回神。

低头看着烫红的指尖,他觉得这灼热感莫名熟悉,就像方才隔着云母屏风,那双含着懊恼的眸子望过来时......

真荒唐,他向来最恨人污损书籍。

可那一瞬,那本被墨染了的《西洋番国志》,倒像极了秋日傍晚的木芙蓉。

芙蓉花一日三变,清晨初绽洁白,午间转粉,傍晚则晕染成深红,又称美人面。

越是沾染尘色,越显鲜活。

湘妃竹影婆娑,黎韫借着竹影遮掩,目光远远飘向书房。

心想,总得知道别人何时离开,才好避嫌。

不过片刻,只隐约见她莲步细碎,垂着脑袋耳尖微红,似带着愧疚。

直到那抹烟霞色裙角消失在月洞门后,黎韫这才深吸口气。方才,是不是声音太大了?

掩下那些莫名的情绪,迈步往书房而去。

林祈安早已候在门边,见他回来立即接过茶壶:“怎的还空了?”

“.......没找到茶水房。”黎韫神情微顿。

“比九章算术里的迷宫题还难解?怪事,下人们都跑哪儿去了?”林祈安吐槽完,抱怨一句,而后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小姑娘淘气了些,也怪我,把长庚他们都使唤出去了。”

这个点,长庚、长生他们,一般都在跟着陈师傅练武。

“不必这般......我也没说什么,何况确实是我...是你没处理好,才害我方才失态。我也没有怪你,我刚才很大声吗?”

话说的有些卡顿,黎韫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处在下风。

“没有,也不是很大声。”

“也不是很大声?”黎韫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眯起眼睛,“林祈安,你今日这般好说话,不会是......”

话音未落,就见对面那人突然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明显憋着坏。

黎韫顿时了然,怨不得平日里没理也能辩三分的林大少爷,今日竟这般客气。

少年人之间,一瞬间微妙的风向转换,姿态放松地执起茶壶自斟。

却只倒出几滴残茶。

正巧有婆子推门,送来茶水和点心 。黎韫迅速搁下空壶,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住那片被茶水浸湿的暗纹。

一刻钟后,林祈安如愿以偿的达成目的,感慨黎韫今日意外的好说话。

黎韫则选择性遗忘了“再不借书”的狠话,起身告辞时衣袂飘飘,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某人潜意识觉得,自家妹妹才十三岁。也唯有见着贾宝玉那类人之时,脑子里的“黄毛”警报灯才会亮起。

后院里,林黛玉正坐在秋千架上,裙摆随着轻晃的藤椅微微摆动。

她将今日贤德妃相邀之事细细说与兄长听,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林祈安在石凳上坐下,浑不在意:“没见就没见,有什么要紧,我不是说了吗?咱们林家何曾需要攀附外戚?”

“我知道。”林黛玉低声轻语,“我就是给你说一声。”

林祈安目光微沉,他如何不知?

那贾元春可是王夫人肠子里爬出来的,可谓母女一心。

原书中没有自己搅合,她都是站在王家和薛家立场上的,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王夫人一向佛口蛇心,典型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每日只眼巴巴的瞅着贾府后宅那一亩三分地,何曾有什么大局观?

论治家,她不及贾母半分;论手段,连侄女王熙凤都能压她一头;论夫妻情分,贾政宁可在赵姨娘屋里,也不愿与她亲昵温情。

夫妻二人相处间只有家族联姻,只有冷漠的合作。

偏生她那个小姑子贾敏,出阁前就把持着府中中馈,出阁后还好远离京城,王夫人自以为胜过一头,可夫妻恩爱是她这辈子都求不来的。

也难怪她死死拽着薛家不放,唯有在亲妹妹薛姨妈跟前,她才能寻着些可怜巴巴的优越感。

所以她亲近薛家,时不时就去找薛姨妈母女说话。

原著金钏投井事件中,薛宝钗会安慰王夫人说“姨妈是慈善人”,帮她维持人设;会提醒她“金钏是在井边贪玩,失足落水”帮她开脱罪名;接着,还会将自己的衣服给金钏,帮她维持体面和慈善......

会帮着她一起打压王熙凤,一起离间木石前盟。

会与她合谋,将整个荣国府的账册都过薛家的手,以次充好的脂粉、以贱充贵的绸缎,自然都成了“亲戚情分”。

故此,薛宝钗才是她心目中的好儿媳妇儿,才是好拿捏的一把好刀。

王夫人哪有什么择媳的眼光,她满心盘算的,不过是将来贾母百年之后,谁能帮她把持那摇摇欲坠的贾府中馈。

好能让她媳妇熬成婆,也体会下做老祖宗的威风。

至于林家?林黛玉的性子,岂会任她拿捏?

更遑论如今有林祈安这个碍眼的兄长在,没了可侵占的家产,王夫人想沾林家半分便宜都是痴心妄想。

所以林祈安对黛玉说:“往后外祖母要是再接你过府,就自己找借口,不是有基金会和长公主撑着吗?二舅母要是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直接怼他。贤德妃那边也不用在意,往后不想见就不见。”

“......”林黛玉都有点懵,那可是皇上的妃嫔,让整个贾府水涨船高的高枝。

她到底年纪小,又久居深闺,哪里懂得元春封妃背后的弯弯绕绕。

虽然黛玉平日很少提及贾府后宅的糟心事,可林祈安怎会不知?

那字字泣血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可见贾府后宅全是口舌机锋。还好如今的黛玉,早不是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我不过随口一提,”林黛玉松开绕发的手指,“倒叫你说得我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林祈安微微一笑:“不过是未雨绸缪,贤德妃与王夫人,终究是一脉同气。”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暮色中飘落的海棠花瓣,无声地坠入泥土里。

翌日,晨光初透,黎府的老管家秦叔已立在林府门前。

贺伯将人引入待客厅,灯林祈安见着时,目光落在对方怀中匣子上:“秦叔一大早亲自登门,可是黎兄有什么事?”

见秦叔面色讪讪,林祈安不由想,那小子不会后悔昨日答应我的事了吧。

“林公子,我家公子吩咐我送些书来。”

秦叔将匣子放在小几上,打开后竟是一匣子游记,但见《瀛涯胜览》等珍本整齐列于其中。

林祈安疑惑的挠挠头,这不是绝不外借的孤本吗?

秦叔这会儿也一脸莫名,他少有被使唤跑腿送东西。不是不尊重林家,是这林小公子与自家公子已那般熟络,可自己公子却一大早让自己亲自跑一趟,还一脸郑重。

主要是昨夜回府,就在藏书阁翻书,翻出来了一大箱,之后就只挑了一小匣子出来。

看着林祈安已经拿起那孤本翻阅,秦叔觉得自己明白了,忙问道:“可是昨日......二位又辩经论史了?”

林祈安摇头:“不过我把他书污了。”

“嘶......”秦叔觉得自己又明白了,这回是真吵架了,忙劝道,“我家公子虽有时执拗了些,但对朋友最是赤城,林公子担待些。您看,这不是立刻就给您赔礼了吗?孤本都送来了。”

“嗯,算他小子懂事。”林祈安满意的抱起匣子。

心想,这会儿就拿给妹妹,听说她和灵萱郡主计划着要排什么新戏,说是要杜撰什么新角色,再配合着出一套玩偶。

两个小姑娘,已经学会打造IP了。

......

五月的风卷走最后一丝凉意,天空云絮飘飘,阳光温煦不灼人,神京城最大的马球场热闹非凡。

沈纪尧勒紧缰绳,“照夜玉狮子”不安地踏着步子。

一旁的林祈安一身墨色劲装,利落的翻身下马,望着场边飘摇的旌旗,忍不住咋舌。

与他同感的沈纪尧,毫不顾忌的嚷道:“水溶这小子,排场倒摆得不小!”

几个锦衣公子闻声回首,待看清是沈大公子,纷纷避让。

唯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策马而来,柳湘莲腰悬长剑,冯紫英玉冠束发,端的是将门虎子的气派。

“沈兄,林兄。”冯紫英在马上抱拳,“王爷为北地灾情耽搁多时,今日这场马球会,我等也是期待多时。再加上睿王殿下亲临,自然英髦咸集。”

这冯紫英交友极广,身上带着点武勋子弟的豪爽,又有一股江湖侠士的潇洒。

其父乃神武将军冯唐,虽不属“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列,但如今在京中可是掌着实权的,算是风头正盛。

虽也是贾宝玉好朋友圈好友之一,但受其父的影响,对政事也有着一定的敏感度,是贾宝玉圈子中少有的“清流”。

但见场中已有数骑飞驰,几个熟面孔纵马掠过,袍角翻飞间带起一阵笑闹声。

“呦,叫来这么多人,这马儿跑的开吗?”沈纪尧勒缰下马,随手将马鞭往后一抛,小厮慌忙接住。

冯紫英朗笑一声,拍拍胸脯:“沈大公子要是嫌挤,我这就去清场,横竖今日你这良驹一出,旁人也不敢抢风头。”

二人都在京中厮混长大,自然早已认识。

林祈安也下了马,墨霄麒麟低嘶一声。这马性子虽烈,如今倒肯让小厮牵着了,只是生人若近前三步,它仍要喷鼻瞪眼,吓得马童缩手缩脚。

“林公子这匹良驹,当真神骏。”柳湘莲负手而立,眼中掠过赞叹。

“我的玉狮子难道比他差了?”沈纪尧张口就是不服。

冯紫英噗嗤一笑:“沈大公子,你这马满京城谁不认得?御马监的管事见了它都要作揖,毕竟是圣上亲口夸过‘龙睛凤颈’的宝贝,咱们哪敢再夸?倒显得虚伪了。”

众人说笑着往场中走,却见盛水溶那头早已围得铁桶一般。

因他近日主持京中育幼堂的善政,周遭士子、侠客纷纷奉承,竟似众星捧月。

而不远处的凉棚下,盛浥就像坐在自家后花园,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鎏金马鞭,眯着眼悠闲看着场中的热闹。

身边只三五个心腹随侍,或捧茶或打扇,与盛水溶那边的喧嚷人潮泾渭分明。

盛水溶应酬间,远远瞥见沈纪尧与林祈安迈步而来,嘴角撇过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匆匆向身边奉承之人告罪,便迎了上来。

“林公子与我表弟二人当真是情同手足啊,怎的不见黎兄?”

林祈安拱手:“近日国子监月考在即,他可能得晚些来了。”

“那林公子还真是清闲。”盛水溶嘴角挂着笑。

“虽不比王爷公事繁忙,但在下每日进学,也很是刻苦。”林祈安笑回,而后对其身后的贾宝玉招了招手,“不过在下和宝二哥一样,不用出题。”

乐子人盛浥立刻起身加入其中,一把勾住沈纪尧的脖颈,将半身重量都压了过去:“要我说,这满京城就属咱们哥俩最懂享福。你说是不是,弟弟?”

“少来这套。”沈纪尧嫌弃地挣开他的胳膊,“今日怎么说,可敢下场比划比划?”

虽问的是盛浥,但眼神却挑衅的看向盛水溶和贾宝玉几人。

盛浥眼睛一亮,马鞭在掌心敲得啪啪响:“正合我意!这么多看客,不玩个尽兴岂不辜负?”他忽然转向盛水溶,“王爷今日难得有兴致,不如一起?”

盛水溶尚未答话,场边忽然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睿王负手而来,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人如修竹。更叫人意外的是,素来深居简出的怀王竟也跟在身后,蓝色劲装显得格外利落。

又非正式的场合,倒也不必行大礼,众人纷纷拱手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