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明站在广场边缘,兜帽早已摘掉,瘦削面孔上的笑容消失过一阵子,此刻又挂了回来。
只是比之前僵硬了几分。
他攥着碎裂的秘钥残渣,阮家秘钥在源印接管的瞬间自行炸碎,玉屑扎进他掌心,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目光从那条仙王遗蜕残臂扫到右掌中的源印投影。
“帝血源印。”皇甫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难怪祖殿禁制认你。”
他偏了偏头。
“不过沈叶,你这副模样,还能唬住几个人?”
他朝沈叶走近两步,目光在那张消瘦到颧骨如刀的脸上来回扫。
“精血枯竭,经脉崩裂过半,仙王遗蜕的寂灭死气都快蔓延到心脉了。”
皇甫明伸出食指,指了指沈叶的左臂,“这条胳膊本来就是从死人身上捡的。没有天元仙王遗蜕,你在矿城大战就该死了。”
他停下脚步,与沈叶相距七丈。
“一个靠死人胳膊续命的废人,拿了块印就敢站在这里充场面?”
皇甫明嘴角翘起来,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万岛主麾下三位大罗,两百暗甲精锐,你一个念头能改写阵纹,能挡得住几个大罗?”
数百修士的目光在沈叶和皇甫明之间来回跳。
韩烈握着剑,他在等。
万霄站在高台上,灰袍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三名大罗分列左右,灵力已经在体表铺开,随时可以出手。
皇甫明说完那番话,嘴角的弧度定住了。
他在赌沈叶虚张声势,赌一个濒死之人拿到再强的底牌,也只是强弩之末。赌万霄的三个大罗足以碾碎任何花招。
沈叶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外泄,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地砖缝隙间,金红铭文安静流转。
再抬头时,他只说了一个字。
“跪。”
帝血源印在识海中转动了一分。
整座祖殿所有禁制同时响应,不是外围防御禁制,不是殿门封锁阵纹,而是皇甫明自己在过去数月间亲手改造、嵌入、布设的全套暗杀阵纹。
每一处被他用漆黑铁片替换过的阵眼。每一层被他以墨家禁术覆写的底层纹路。每一道藏在地砖、殿壁、穹顶夹层中的隐匿杀阵。
全部被帝血源印一个念头改写运行逻辑。
地面炸开。
七道漆黑杀纹从皇甫明脚下三个方向同时暴射而出,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因为这些阵纹本就在他身边,是他亲手埋的,他从未防备过自己的东西会咬自己。
第一道杀纹缠住右腿。第二道锁住左臂。第三道、第四道交叉绞紧腰腹。
剩下三道从背后兜上来,扣住双肩和后颈。
皇甫明的护体灵罡在七道杀纹同时绞紧的一瞬间碎裂,像一层薄冰被铁钳捏碎。
他整个人被杀纹拽着,狠狠砸在骨质地砖上。
面朝下。
后背弓起,四肢被杀纹拉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动弹不得。地砖被撞出蛛网裂纹,碎屑崩飞。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灰白骨砖上,殷红刺目。
杀纹没有停。
漆黑纹路钻进皮肤,沿着经脉往里灌,那是皇甫明自己配制的侵蚀毒劲,专门用来瓦解敌人灵力运转的东西,此刻一滴不漏地灌回了他自己体内。
经脉寸断的钝响从他体内传出来,闷沉,密集。
皇甫明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和骨砖碎屑。
瘦削的脸扭向一侧,那双一直亮着算计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万霄从高台上走下来,灰袍袖口翻涌出浓稠的黑色灵力,是情绪失控后灵力自行外溢。
殿内还没倒下的修士同时矮了半截身子。
万霄走到皇甫明身边,低头扫了一眼被七道杀纹绞在地上的心腹,绕过去了。
他看着沈叶。
“帝血源印。你觉得一块印,就能从我手里活着走?”
沈叶站在原地。
金红灵光裹在体表,薄薄一层,撑着他的身体不倒。精血亏空带来的虚弱没有消失,源印修补经脉的速度远不够填满那些千疮百孔的损伤。
他的状态,在场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一盏将熄的油灯。
万霄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不打算废话。
“杀了他!”
左侧那名大罗率先出手。掌风裹着黑色灵力碾压而来,速度极快,灵力密度是金丹的数十倍,空气在掌风经过的路径上爆出连串气鸣。
沈叶抬起左臂。
仙王遗蜕。
寂灭仙纹从小臂内侧亮起。
不是之前在矿城大战中那种被动激发的微光,是沈叶主动催动后的全力运转,灰白色的衰败之力从纹路中涌出,在左掌前方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灰白屏障。
掌风撞上屏障。
冲击波向两侧炸开。殿壁上两排仙兵架被震飞,青铜兵刃叮叮当当砸了一地。脚下地砖从撞击点向外碎裂出一片蛛网纹。
沈叶整个人被推着往后滑了三丈。鞋底在地砖上刮出两道白痕。
左臂仙王遗蜕表面浮出更多灰败斑纹,寂灭之力反噬从指尖窜到肘部,那截死灰色的皮肤又往上蔓延了一寸。
第二名大罗已经绕到侧翼。术法从斜上方砸下来,灵力化作一柄漆黑巨锤,锤面带着腐蚀性的魔属灵力,空气被灼出一串黑色气泡。
沈叶侧身闪避,左肩被巨锤余波擦过,衣袍炸裂,肩头皮肉翻卷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黑色腐蚀灵力钻进伤口,刺痛入骨。
第三名大罗堵在退路上。三人围杀,不留缝隙。
万霄没有出手。
三个大罗打一个精血枯竭的残废,在他看来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帝血源印能改写阵纹,但挡不了拳头。
这个判断没错。
沈叶停下脚步,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帝血源印金红旋转。源印之下,散落着几枚暗淡的碎片,五帝道丹的残骸。
道丹本体在矿城大战中崩碎,但碎片嵌入经脉壁,与血肉长在了一起,剜不掉,也灭不了。
之前没有触发它们的条件。
现在有了。
帝血源印是钥匙,道丹碎片是锁。钥匙对上锁,碎片内部封存的五帝残余帝威被激活了一丝。
沈叶睁眼。
左臂仙王遗蜕高举。
寂灭仙纹全线大亮,灰白衰败之力从掌心喷涌而出,同时,右手帝血源印投影猛然膨胀,金红灵光从三寸扩至三尺。
源印震动。
祖殿脚下,万古沉积的地脉深处,一股古老到难以言喻的力量被牵引而出。
那是埋藏十万年的五帝残余帝威。
不属于沈叶,不属于任何活人。
是五帝时代刻入祖殿根基、与天地同寿的意志残留。道丹碎片是引子,源印是通道,沈叶的血脉是桥梁。
三者合一。
整座祖殿震颤。
低频共振从脚底传遍每个人的骨骼。
地砖缝隙间的金红铭文全部暴亮,光芒之盛,连骨质穹顶都映成了赤金色。
五帝帝威从地底涌上来。不是灵力,是意志。
一股苍茫、古老、不可名状的帝者意志,穿过十万年的时光壁垒,通过道丹碎片这个微弱的中继节点,在沈叶体内短暂驻留了一瞬。
沈叶挥臂。
左臂寂灭衰败之力与五帝帝威叠加。灰白与金红绞缠成一道光柱,直径不过一尺,但所过之处,空气直接崩溃,是物质层面的湮灭。
三名大罗的合击术法被光柱正面碾碎。黑色灵力在金红灰白交织的光芒前像纸一样溃散。
光柱穿透术法残骸,继续向前。
目标不是三名大罗,是万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