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猛地睁眼。
祭坛上方那团金红光芒正在凝聚。光芒收缩,密度越来越高,形状越来越清晰,三寸见方,棱角分明。
帝血源印。
祖殿真正的核心。
殿内那些被争抢的上古仙兵、血脉灵药、传承玉简,全是陪葬。
真正的传承,在这里。
在一头太古凶兽的肚子里,在万古不见天日的血脉祭坛上,等着轩辕血脉的后人来取。
沈叶撑着地面坐起来。
手臂在抖,身体在抖,连视线都在晃。但他盯着那枚源印,伸出右手。
帝血灵光像认出了主人,主动流淌过来,裹住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灼热从掌心直冲识海。
炼化开始了。
轩辕血脉的本源在帝血灵光催逼下被连根拔起,化作引桥,沟通源印与识海。
每一缕血脉本源燃烧殆尽,都换来源印一分融合。
沈叶五官扭曲,嘴唇咬出血。
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传承。是拿残破到极致的身体硬扛一枚上古帝印的反噬。像用一只破碗去接瀑布。
识海深处,那些在脱离血色石门后暂时蛰伏的黑色根须,被帝血源印涌入的磅礴力量彻底激怒。
根须炸开。
三成天魔血脉同时点燃。
漆黑魔纹从左臂残蜕中喷涌而出,速度比血色石门前那次还快三倍,瞬间爬满半边胸膛、半截脖颈、半张面孔。
沈叶左眼瞳孔被漆黑吞没,右眼金色五帝灵光疯狂闪烁。
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在识海里正面相撞。
帝血源印的金红灵光和封魔印的天魔黑气绞成一团,互相吞噬、互相撕扯。
沈叶的神魂被夹在中间,像一叶扁舟陷在两股飓风的交汇点。
理智在崩。
意识在碎。
脑海里全是杀意。杀一切活物。毁一切秩序。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抬起来,五指成爪,朝自己的胸口抓去,
“够了。”
一个声音,像隔着无数万年,从虚空深处飘来。
沈叶手停在半空。
识海里,一缕金色虚影缓缓浮现。
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一个颀长的身形。左臂断裂处与沈叶的仙王遗蜕一模一样。
天元仙王。
残留在遗蜕中的最后一缕本源意识。
接续左臂时曾出现过一次,此后便沉寂至今。
虚影注视着识海中翻涌的天魔黑气,沉默了两息。
“当年我便是在此处失足。祖殿地底封存着远古天魔残留,我接触之后,魔气侵入遗蜕。”
“我封存躯体,散尽修为,只为锁住那一缕魔根。”
“没想到,还是留了祸患给后人。”
虚影抬起仅存的右手。
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是仙王残识最后的本源。
金色光海冲入识海深处,硬生生撞进封魔印与天魔血脉的漩涡中心。
本源之力与天魔黑气正面碰撞。
金光一寸一寸地碾压过去,像烈日融化坚冰。
封魔印的根须在金色光海中挣扎蜷缩,被烧断,被熔毁,被逼退回识海最深处的角落。
天魔血脉的暴走被强行压制。
魔纹从面颊上一寸寸褪去,从脖颈退回胸腔,从胸腔退回左臂。
沈叶的左眼漆黑渐淡,瞳孔中重新浮现微弱的光。
识海里,仙王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金色光海将所有本源燃烧殆尽。
虚影最后看了沈叶一眼。
身形消散,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
彻底归于虚无。
沈叶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识海里安静了下来。帝血源印沉入识海最深处,稳稳落定,金红光芒在识海中缓缓流转,像一颗刚刚落入轨道的星辰。
他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源印落定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感知能力炸开。
整座祖殿的全部阵纹、禁制、机关、暗阁,像一幅展开的画卷,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识海中。
他感知到了一切。
殿内数百修士的位置。镇魂古阵正在抽取的灰白烟气。倒在地上的散修。
万霄站在高台上。
皇甫明手中的阮家秘钥。
韩烈浴血苦战。
阮灵凌跪在地上,嘴角有血。
墨傲霜肋骨断了三根,倒在骨砖上。
阮风半死不活。
以及,祖殿入口处那团正在消散的漆黑雾气下方,一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残骸。
赤红纹路熄灭。骨骼碎成齑粉。
是云烬。
沈叶闭上眼。
他撑着祭坛边缘站起来。
帝血源印的血脉力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修补经脉、填充精血,被抽干的身躯重新有了血色。
沈叶抬起右手,掌心金红灵光浮现,帝血源印的投影在虚空中一闪而逝。
他催动源印。
祖殿之内,万霄正在对韩烈说话。
“韩阁主,别挣扎了,你……”
话断在嗓子里。
脚下地砖上的祭炼纹路,忽然全部变色。
殷红变金红。
从高台中心开始,像一场无声的洪水,金红灵光沿着地砖缝隙向四面八方铺开,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三息之内,覆盖全殿。
镇魂古阵停了。
灰白烟气消散。
跪在地上的修士停止惨叫,茫然抬头。
殿顶那张黑色封灵阵纹剧烈扭曲,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纸,边缘翘起,中心塌陷,一寸一寸被金红灵光吞噬替换。
万霄脸上所有表情消失了。
他猛地低头看脚下。
骨质基座中的祭炼纹已经被金红铭文完全覆写,他的灵力连接被干净利落地切断。
有人,接管了整座祖殿的全部禁制。
皇甫明手中的阮家秘钥自行炸裂。玉屑崩飞,一缕金红灵光从碎屑中升起,飘向殿顶。
秘钥是分支钥匙。
而此刻动手的人,握着总钥匙。
殿堂穹顶正中,一道金红光柱从岩层深处破壁而出。
光柱直径十丈,携裹着纯粹到极致的上古帝血灵光,冲碎封灵阵纹残骸,照亮整座祖殿,照亮广场,照亮太古凶兽遗骸的每一寸骨壁。
所有人抬头。
光柱深处,金红灵光翻涌如潮。
十丈粗的帝血灵光从祖殿上方岩层中炸穿而出,像一根烧红的铁桩钉入大地。光柱携裹的灵力波动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下灌入每一条地砖缝隙,每一道铭文沟壑,每一个阵眼节点。
镇魂古阵的祭炼纹在金红灵光冲刷下寸寸剥落。
殷红变金红。从高台基座开始,像一场无声的换血。
万霄苦心经营的镇魂阵枢被连根拔起,替换,覆写,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
灰白烟气消散。
那些被抽出半截神魂、跪在地上哀嚎的散修修士,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目光重新聚焦。有人捂着头颅干呕,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狼狈写满全身。
殿顶黑色封灵阵纹最后一片残骸被金光吞噬,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整座祖殿,换了主人。
光柱中心,一道身影从岩层深处缓缓升入殿内。
沈叶。
他站在光柱正中,脚踏虚空。
面颊上石门撕裂留下的黑红血痂还没脱落,颧骨依旧突出,身形消瘦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是活的。
左臂仙王遗蜕安静垂在体侧,小臂内侧寂灭仙纹在金红灵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蛇。右手掌心摊开,帝血源印的淡金红投影悬浮其上,缓缓旋转。
殿内每一个修士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地砖、头顶的穹顶、四壁的铭文、所有禁制阵纹,全部在听这枚印的号令。
沈叶落地。
金红光柱收束,化作一层薄薄的灵光笼罩全身,不刺眼,但所过之处,地砖上的铭文会自行亮起,像在迎接。
他抬眼扫视全场。
第一眼看见的是阮灵凌。
少女跪在骨砖上,脖颈绷直,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还在。
她身侧,墨傲霜半躺于地,断了三根肋骨,胸口起伏急促,左手还在够那柄钉在远处骨壁上的断剑残柄,明知够不到,手没收回来。
阮风半跪,右臂血肉模糊,整个人靠一口气吊着。
沈叶的目光继续移动。
越过满地狼藉的修士,越过韩烈浴血的战王阁残兵,越过公羊羽趴在地上痉挛的身躯,
落在祖殿入口处。
那团漆黑雾气已经散了。
阵眼上方,只剩满地碎骨残渣。灰白色的骨粉铺了薄薄一层,混着几缕已经彻底熄灭的暗红纹路碎片。
赤血龙筋的最后痕迹。
沈叶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帝血源印的投影被攥进掌心,金红灵光从指缝间溢出来。
“你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