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看着他一副急不可耐、只想着抢掠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喝道:“抢掠抢掠,你满脑子就只有抢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抢东西?你能不能睁大眼睛看清现在的形势!”
他伸手指向远方明军的方向,语气凝重:“你自己好好看看,对面的明军是什么成色?火炮数百门,火枪方阵严整,还有精锐骑兵策应。蒙军两万骑兵,冲了半天连人家的阵边都没摸到,就折损过半。你觉得我们两红旗的满洲兵冲上去,就能比蒙军强多少?真要是硬拼,我们两红旗这点家底,恐怕都要全部折在这里!”
萨哈廉张了张嘴,想反驳说满洲兵比蒙军精锐得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刚才亲眼见识了明军火炮的威力,开花弹落在人群里一炸就是一片,根本挡无可挡。就算是满洲披甲兵身上的棉甲铁甲,也扛不住炮弹的轰击。真要冲阵,恐怕也只是多添些尸体罢了。
可他还是满心不甘:“可是……可是我们两红旗上万满洲精锐,难道就这么不战而退?传出去,岂不是让其他五旗的人笑话?大汗那边也不好交代啊。入关的时候浩浩荡荡,结果一仗没打就灰溜溜回去了,算怎么回事?”
“交代?什么交代都不如保住两红旗的家底重要。”岳托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临行之前,大汗特意召我入宫,私下跟我交代过。这次派我们兄弟率两红旗入关,名为劫掠,实则是试探。就是要试探明朝最近编练的新军到底有多少实力,战力如何,会不会威胁到我们大清。”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望向明军大阵:“现在我们已经试探出来了。结果比我们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这支明军的战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支明军,火器之犀利,军纪之严明,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再打下去,别说完成试探的任务,我们自己都要栽在这里。两红旗是我们父子兄弟的根基,是我们在朝中说话的底气,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萨哈廉听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这次入关就是来抢东西、立战功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深意。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问道:“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的要撤?”
“当然要撤,而且要快,要隐蔽。”岳托毫不犹豫地说道,“趁着明军还没完全压上来,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我们立刻撤往墙子岭。只要出了关,回到辽东地界,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撤退事宜:“你立刻传令下去,让岳乐率领所有阿哈、汉军旗的步卒,还有各牛录留下的部分披甲人,继续守在阵前,旗帜都不许动,摆出一副要与明军决战的架势,迷惑对面的明军。”
“告诉岳乐,让他守到天黑,等我们主力走远了,再率领人马陆续撤退,给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要是敢提前退,导致明军追上来,军法从事。”
“我亲自率领两红旗的满洲精锐主力,还有所有的将领亲卫,立刻动身,悄悄从大阵后方撤出,往墙子岭方向撤退。记住,动静要小,旗帜都收起来,不要让明军发现我们的主力走了。所有的粮草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笨重的,全都一把火烧掉,绝不能留给明军。”
岳托的安排十分清楚,就是拿汉八旗和阿哈兵当炮灰、当诱饵,用他们来拖住明军的注意力,掩护满洲核心主力撤退。在他眼里,汉八旗和奴隶组成的阿哈兵死多少都不可惜,只要满洲的核心披甲兵能安全撤回辽东,就不算亏本。
萨哈廉听完,彻底傻了眼,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入关的时候,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所有人都雄心勃勃,想着在京畿劫掠一番,抢个盆满钵满,风风光光回辽东受赏。结果呢?连满洲主力都还没跟明军正式交手,一仗没打,就要灰溜溜地撤退了?甚至还要靠汉八旗和奴隶兵殿后才能走?
他心里又憋屈又难以置信,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可看着岳托凝重严肃的神色,再想想明军那恐怖的火炮覆盖,又不得不承认,岳托的决定是对的。真要硬打硬拼,恐怕两红旗真的要全军覆没在这里。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令!晚了被明军察觉过来,我们就走不掉了!”岳托见他发呆,厉声催促道。
“是……是,小弟这就去!”萨哈廉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匆匆忙忙地跑下土坡,去传达撤退的命令了。
随着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原本严阵以待的满洲大阵,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阵前的汉八旗步兵与长枪兵依旧站得笔直,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摆出一副随时要开战的样子,牢牢吸引着对面明军的注意力。阵后的弓箭手也依旧张弓搭箭,警惕地望着前方,看不出丝毫异常。
可在大阵的后方,两红旗的满洲精锐骑兵却已经悄悄集结。士兵们动作极轻地整理着行装,收拢战马,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所有的大旗都被收了起来,甲叶也用布裹住,避免碰撞出声。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旷野上的风更大了,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战场,带着几分萧瑟。对面的明军还在缓缓推进,一步步压缩着满洲军的空间,似乎随时都会发起进攻。可没人知道,满洲军的主帅岳托,已经彻底放弃了进攻的念头,一门心思只想带着主力逃回关外去。
一场看似一触即发的大战,暗地里已经悄然转向。岳托以为自己的部署天衣无缝,能顺利带着主力脱身。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即将面对的,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墙子岭的局势,也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