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直从马背上栽倒下去,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还有的战马被打中脖颈或胸膛,吃痛之下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出去,又撞翻了身边的同伴,场面一片混乱。鲜血混着碎甲片四处飞溅,染红了干燥的泥土,也染红了枯黄的草叶。
一轮齐射过后,冲锋的建奴队伍硬生生被削去了一大截,粗粗看去,至少有两百名镶红旗士兵被当场击杀,人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阵前的空地上,堆叠在一起,惨不忍睹。
赖图胯下的战马被一枚流弹打中了前腿,吃痛之下猛地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半天缓不过劲来。头盔歪斜着挂在头上,脸上沾了不少泥土与飞溅的血点,半边身子都麻了。
等他稍微回过神,撑着腰间的顺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昌平军的第一轮五排齐射,已经全部完成了。
他撑着刀的手猛地一紧,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眼前尸横遍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赖图嘴里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错愕。作为镶红旗的甲喇额真,他跟着大军入关数次,跟明军交手不下数十次,对明军火器的底细了如指掌。在他的认知里,明军的鸟铳射程近、准头差、威力弱,八十步外就难以破甲,百余步外更是毫无威胁,只要八旗铁骑冲过几十步的距离,就能轻易碾碎任何火器部队。
可眼前的事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一百五十步啊!足足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明军的火铳不仅能打中他们,还能轻易击穿双层重甲,打出这么恐怖的伤亡。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明军火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杀人利器。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往的经验与眼前的现实剧烈冲突,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多年征战的本能还是让他咬紧牙关,手臂发力,想要彻底从地上站起身来,重新组织队伍冲锋。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刚才那一轮不过是明军运气好,碰巧打中了前排的人,只要再冲一次,一定能冲到阵前。
可他刚直起腰,还没等站稳脚跟,昌平军的第二轮齐射,已然接踵而至。
又是一片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密集的铅弹再次呼啸而来。赖图只觉得胸口接连传来好几下沉闷的重击,像是被攻城锤狠狠砸中了一般,巨大的力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将他整个人向后掀飞出去。
“噗通”一声,他重重摔在地上,背上的甲片撞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赖图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原本锃亮的重甲上,赫然出现了五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每一个都有拇指粗细,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乌黑的血液汩汩涌出,很快就浸透了他内里的衣衫,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流,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四肢渐渐变得冰冷,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起来。他张着嘴,想要呼喊亲兵过来扶他,想要下令撤退,可胸腔里的血沫堵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惊骇与难以置信,到死都不愿意相信,明军的火铳居然能有这么远的射程,这么强的威力。在他过往的认知里,一百五十步是绝对安全的距离,明军的火器根本打不到这里。可今天,这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线,无数骁勇的八旗儿郎,就倒在了这道线外,连靠近明军的资格都没有。
带着这样的震惊与不甘,赖图的眼神彻底涣散,头颅歪向一边,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当场毙命。
区区一个千人规模的火铳方阵,仅仅两轮齐射,便将素来以骑射无双自诩的镶红旗打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不过片刻功夫,萨哈廉带来的五百镶红旗骑兵,便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人也个个面带惊恐,握着马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没人再敢往前冲半步。方才还嚣张无比的冲锋势头,此刻已经被彻底打崩,队伍里弥漫着恐慌的气息。
队伍中后方,镶红旗固山额真萨哈廉看着眼前的惨状,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血色尽褪。
萨哈廉素来以勇猛著称,打仗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可论起行军布阵、算计谋略,却实在算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有勇无谋。可就算再不懂兵法,他此刻也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眼前这个明军火铳方阵,根本不是寻常明军可比,其火力之强、射程之远、射速之快,都远超他的认知,完全颠覆了他对明军火器的所有印象。如果继续硬着头皮往上冲,只怕自己麾下这剩下的一半人马,用不了多久就得全军覆没,连靠近明军阵前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萨哈廉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悔意,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想起出发之前,兄长特意跟他叮嘱过,昌平一带明军防守严密,据说还装备了新式火器,让他不要轻易深入,以免中了埋伏。可他那时候刚在别处打了几个胜仗,正志得意满,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兄长太过谨慎,明军都是一群软脚虾,有什么好怕的。他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追歼唐通所部,多抢掠些人口财货回来。
现在想来,兄长的话句句都应验了,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悔得像是被刀绞一样。要是早听劝告,不贪功冒进,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五百精锐镶红旗,这可是实打实的八旗劲旅,都是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弟兄,就这么折损了一半,回去之后,他怎么向父亲代善交代?怎么向大汗交代?八旗的诸位贝勒,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他这个败军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