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个带队的总旗面前。那总旗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训练的老兵。张书廷抬起脚,照着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脚,力道不轻,踹得那总旗往前踉跄了半步。
“谁让你们杀他的?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真要弄死他,刚才一轮齐射早就把他打成筛子了,还用得着你们动手?”张书廷压低声音骂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总旗挨了一脚,立刻站直身体,“啪”地行了个军礼,脑袋微微低着,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句话也不辩解,也不认错。那意思很明白:敌将先动手行凶,我们自卫反击,天经地义。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好解释的。
张书廷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没辙了。
他也知道,士兵没做错。战场之上,敌将突然暴起发难,总不能站着等死吧?换谁都会第一时间反击。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可惜,好好一个活口,就这么没了。
“行了行了,把刺刀拔出来,尸体看好了,回头验明身份。”张书廷摆了摆手,没再追究。
就在这时,孙应元也催马到了近前。张书廷立刻收起脸上的无奈,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全体都有,立正!向龙腾军孙帅敬礼!”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传遍了整个山谷。
原本就列阵整齐、肃立无声的两千昌平兵,听到命令,瞬间同步动作。只听“唰”的一声脆响,两千人同时双脚并拢,鞋跟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没有半分差错。紧接着,两千只右手同时抬起,指尖精准抵在眉梢,标准的军礼,如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一样。
“参见孙帅!”
两千人同时开口,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惊雷炸响,在山谷中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两边山壁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没有多余的杂音,没有杂乱的动作,从立正到敬礼,再到齐声喝问,一气呵成,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千锤百炼的严明军纪。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唐通和李重镇眼里,两人彻底惊呆了。
他们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唐通带兵带了二十多年,从边军小卒一路做到总兵,见过的军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边军、京营、地方卫所兵,什么样的他都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军纪如此严明、动作如此整齐的军队。
那可是两千人啊,不是二十人两百人。整整两千人,居然能做到动作完全一致,连抬手的高度、声音的大小、脚步的轻重都一模一样,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得是多么严苛的训练,才能练出这样的兵?
以前他总听人说,阎应元在昌平练兵练得狠,把士兵当牲口使唤,他还不以为然,觉得再严能严到哪去,无非就是走走队列,摆摆样子。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传言不仅不虚,甚至还说轻了。
就这军纪,这精气神,别说普通明军了,就是号称天下精锐的九边劲旅,比起人家来,也差了十万八千里。难怪五百镶红旗铁骑,在人家面前连一轮完整的冲锋都没撑过去,就全军覆没了。有这样的兵,打胜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唐通和李重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和自卑。再想想自己麾下那些兵,打仗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抢功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平时队列站得歪歪扭扭,连个整齐的口号都喊不出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马背上的孙应元,看到两千昌平兵齐刷刷的军礼,脸上也露出了郑重的神色。他翻身下马,亲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甲胄,然后抬起右手,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兄弟们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回完礼,孙应元才快步走到萨哈廉的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萨哈廉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与不甘的神色,身上三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着血。他身上的甲胄是镶红旗旗主的制式,錾金的甲片,胸口绣着正红镶边的龙纹,腰间悬挂的鎏金令牌上,刻着满汉两种文字,正是萨哈廉的身份令牌。
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孙应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阎应元,嘴角带着笑意:“阎应元,你们昌平兵可真是好样的,运气也着实不错。五百镶红旗精骑,加一个旗主贝勒,这功劳,够你们昌平军扬名立万了。”
他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许。龙腾军虽然是天子亲军,装备精良,训练严苛,但也不敢说一千步兵就能全歼五百八旗骑兵,还零伤亡。昌平兵这份战斗力,确实值得敬佩。
阎应元上前一步,对着孙应元敬了一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托孙帅和朝廷的福,也是将士们用命,侥幸胜了而已。孙帅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辛苦了。不如随末将回昌平城,末将略备薄宴,为孙帅和龙腾军的兄弟们接风洗尘,不知孙帅意下如何?”
孙应元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多了几分凝重:“你的好意本帅心领了。只是军情紧急,耽误不得。刚才斥候来报,岳托带着正红旗主力猛攻顺义城,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守城的弟兄快顶不住了。本帅得带着龙腾军火速赶去支援,晚一步,顺义城可能就破了。宴席就等打退了建奴,再喝也不迟。”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走到战马旁边,手按马鞍,纵身一跃,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出发!”孙应元一声令下,勒转马头。
身后的龙腾军士兵们齐齐调转马头,队列丝毫不乱,跟着孙应元,沿着来路往顺义方向疾驰而去。来的时候快,走的时候更快,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了山谷尽头,只留下滚滚尘土。
从头到尾,孙应元都没看旁边的唐通和李重镇一眼,仿佛他们二人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