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壁清野断鞑子粮道
一条崎岖蜿蜒的山间土路上,数千骑人马正发了疯似的向西狂奔。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扬起漫天黄尘,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灰黄色的长龙,狼狈而仓皇地在山野间逃窜。
为首的正是大清成亲王岳托。此刻这位素来以沉稳悍勇著称的八旗贝勒,早已没了入关时的意气风发。他头上的盔缨歪歪斜斜,鎏金的头盔上布满了凹痕与尘土,身上的铁叶棉甲染着暗红的血渍,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麾下士卒的。他双手紧紧攥着马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胯下的栗色战马早已浑身湿透,口鼻处喷着浓重的白色热气,奔跑间脚步都有些虚浮,显然已经累到了极致。
岳托时不时地勒住马缰回头张望,目光扫过身后的道路,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焦灼。他身后跟着的,是仅存的六千多八旗满洲兵,皆是正红旗与镶红旗的嫡系人马。这支曾经号称“野战无敌”的八旗劲旅,此刻也个个狼狈不堪:士兵们的盔甲歪歪斜斜,有的肩甲脱落了只挂着半边,有的战袍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不少人手里的兵器都缺了口,长矛断了半截,腰刀也卷了刃,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凶戾之气。
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疲惫与惶恐,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马蹄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战马嘶鸣。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抽打马臀,只想跑得再快一点,离身后的明军再远一点。天雄军、神武军、虎豹骑,这三支明军的名号,此刻就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八旗兵的心头,光是想想密云城下那铺天盖地的火枪齐射与轰鸣的火炮,就让人浑身发冷。
岳托心里很清楚,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绝对不能被明军合围。他好歹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曾多次率军寇关,深入大明腹地劫掠,对关内的地形与明军的战力也算颇有了解。在他看来,八旗兵最大的优势便是骑兵的机动性,只要不被明军步兵缠住,不落入包围圈,凭借着战马的速度,总能找到空隙逃出关去。昔日几次入寇,他们也遇到过明军的围追堵截,可凭着骑兵的灵活,总能甩开追兵,带着劫掠来的子女玉帛从容返回关外。
可这一次,岳托心里却始终没底。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密云城下那一战,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三支明军各有擅长,卢象升的天雄军军纪森严,盾阵配合火枪阵稳如泰山,任凭骑兵如何冲锋都撼动不了半分;虎贲军火器犀利,线膛枪射程远、精度高,手榴弹更是威力惊人,打起来如同狂风骤雨;更可怕的是那数百门火炮,齐射之时地动山摇,炮弹落处血肉横飞,连人带马都能炸得粉碎,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
曾几何时,岳托和八旗的所有贝勒、将士一样,都觉得“八旗满万不可敌”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大明的军队孱弱不堪,只会据城死守,野战之中根本不是八旗铁骑的对手。可如今亲身经历了密云一战,他才彻底明白,这句话早就成了一个笑话。现在的明军,早已不是当年那支一触即溃的队伍了,他们手里的火器,已经强悍到了足以颠覆野战规则的地步。
想到这里,岳托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阿济格与阿巴泰率领数万大军寇关,最终却全军覆没的事。那时候,盛京的朝堂之上,众贝勒议论纷纷,大多都觉得是阿济格轻敌冒进、指挥失当,才导致了惨败,就连岳托自己,也暗自觉得阿济格太过无能,折了八旗的威风。可如今自己亲身领教了明军的厉害,他才终于相信,那一场惨败绝非意外。若是换了他自己率领那几万人马,面对这样的明军火器阵,恐怕也讨不到半分好处,甚至下场会更惨。
一股深深的寒意从岳托心底升起。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若是这次能侥幸脱险,回到盛京之后,无论如何也要劝阻皇上,万万不可再轻易入关劫掠了。再这么打下去,八旗的这点家底迟早要全部赔进去。
以前“八旗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如今已经被明军火器彻底打碎。当务之急,必须赶紧学着明军的样子,训练火器兵,打造火枪火炮。不然的话,照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明军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到时候若是他们出兵收复辽南、反攻辽东,仅凭八旗的骑射与冷兵器,根本就抵挡不住。那时候,大清恐怕真的要面临亡国之危了。
可惜,岳托此刻还不知道,整个大清军中,但凡有他这种想法、真正见识过明军恐怖实力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大明国境。这场入关劫掠,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他们一步步往里跳。
其实到目前为止,大清国里真正清楚明军真正实力的,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豫亲王多铎,另一个便是恭顺王孔有德。当年多铎率军南下,被明军打得大败而回,损兵折将,狼狈逃回盛京;孔有德更是曾在明军麾下任职,对大明的火器发展了解颇深。
只可惜,他们二人虽然贵为亲王与郡王,说出来的话却没人愿意相信。盛京的朝堂之上,无论是诸位贝勒还是八旗将领,大多都还沉浸在“八旗无敌”的美梦之中,觉得明军孱弱不堪一击。他们听了多铎与孔有德的禀报,非但不信,反而觉得这二人是在为自己的战败找借口,是畏敌怯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就连皇太极,虽然表面上采纳了二人的建议,下旨让孔有德负责督造火器,训练火枪兵与火炮兵,可心里其实也并未完全相信。他只当是明军近些年稍微改进了火器,比以前厉害些罢了,却没想到差距会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