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铭一拍额头,啧了一声:“你真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当是施粥呢,你知不知道荒年路边一个黄花丫头折卖为钱才四两银子。何况她......”枫铭怔了一下,用零点零一秒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要脱口而出的词,觉得不太恰当,说,“我看她自己也不怎么想活。”
“至于吗,”阿金轻笑,拆穿了他,“见没见红,因人而异,很重要吗?她遇见我之前就‘月事以时下’了,是与不是,又如何了,亏你还是念过书的,瞧你那点思想觉悟,不是也要看原因,和这有关系吗,怎么能凭借这个来论断人清白,简直荒唐。”
“不是这样说法。”枫铭不服道,“我是说,若是个顶天立地,铮铮铁骨、洁身自好的真男儿,固然配得上更好的,可恨是一些朝三暮四、眠花宿柳的人渣,不般配。”
“于我而言,我的妻子,必然扪心自问我爱的是她这个‘人’,娶得也是她这个人,将来要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真正的尊严,跟这些没关系,我和她的爱,更不需要用这些来捍卫衡量。”
枫铭说:“你倒想得齐全,我想着干咱们这行,谁知道呢,有后当然好,可到底还是不宜婚娶,有个三灾六难的,免得祸害人家姑娘,你忘了上一任云中君,破了个大案,卧底结束十年了,腰上现在还有两只箭矢没取出来,年纪轻轻就颓废了,看上去老了整整二十岁,胡子拉碴无人问津,五年前就提前申退了,独自住在城外,大婶原来多好一个人,为人和善,手脚麻利又能干,咱们还去她家玩过,因为常年收恐吓信和被人尾随,落得个精神失常,才四十出头就头发花白,临走前咱们还去看过他们,儿子又不肯跟他们亲近......”
阿金道:“我想,就是婚后,生男生女也都一样,就是不愿或不能生养也没干系,我爱的女人,见不得她受苦,何况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别的甚么鬼话都是借口。”
“我知道,后续呢,你搁哪?她吃甚么穿甚么,当鹦鹉养吗?”枫铭说,“人家金丝雀女孩,能看得上这小破房吗?”
“看不上就放走,鸟儿本来就是属于天空的,如果她真的是那种茶里茶气的拜金作女,我不会让她进门的。当务之急,是剩下的钱怎么办?”云钧看着他说。
“我没钱。”枫铭说,“你啊你,坑死我了。”
“你有。”阿金坐在他旁边,说。
“还差多少?”枫铭说。
“我这最多能出十两银子,是咱妈给的娶妻钱,剩下的四十两足银是咱娘这些年攒的养老钱,阿银还要念书,防不住咱家有个大病大灾,花钱的地方多,总没个结余,”阿金说,“还差十四两黄金,也就是足银一百四十两。”
“十......我,”枫铭撇了撇嘴角,“你疯啦,我这刚稳定下来,一年才挣五吊钱,这须尽欢贵人们一顿像样的山海宴就要十六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够咱们家吃一年的饭,你让我上哪去给你弄那么些钱?去偷,去抢,去贷?”
“我知道你有。”阿金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出奇的冷静,“不然,你也不会默认当场啊。”
枫铭知道,阿金是了解他的。若是不想,他早走了。
“你想好了,这是我最后的余粮了。这钱拿了,”枫铭把一包碎银和铜板倒在桌子上,数了数,一共是十五两银子十四吊零九百五十文钱,说,“咱俩可就真露宿街头,喝西北风去了。”
当天晚上,东苑。
“七爷,啊,教主大人,您也在,”枫铭作个揖陪笑道,“小的想求个事,那个,我有个朋友,看上一漂亮小妹儿,想给这姑娘赎身,碎银我自己想办法,整钱,还差一百一十两银子,十一两黄金。”
“哎,这小伙子是个好小伙子。”教主说,“谢七啊,你看上次咱们月末对账打发他来送账单,恰好流霜和无救团购买了东西,胡闹撒了一地金银,要亲自签收,路费一锭银子,让他顺道捎过来,流霜教他随手拿,他就真的只拿了一锭碎银角。”
半年前,须尽欢。华灯初上,七爷刚到。
“七爷,”前台道,“这儿有您一封信。”七爷道声好,取了就上楼去了。
“去,把这个送到裁月阁。”次日上午,七爷交给枫铭厚厚一沓账本,枫铭应了一声,七爷丢给他一张写着地址的小纸片,“哦对,范小姐和宫主大人的簪子、口脂和手镯到了,我们正好要去一趟裁月宫,你一会记得拿了一并送去。”
“是。”枫铭说。
“无救,快点,今天还得去看吕七小姐呢。”七爷站在楼梯口往上喊。
“哎呀,知道了,”范小姐一脸不高兴,一边提好鞋,她今天打扮的格外好看,取右颊边的一绺偏分长刘海卷一下,长发编起来,盘在右耳畔固定,然后取一绺头发包起来,梳成堕马髻,正中戴一支雕花小发冠,珍珠排插,一支朱红玛瑙流苏发钗,耳畔戴一朵珠蕊金花发簪,珠针花蕊会一走一摇,正红水滴金耳坠,酒红口脂,柳眉,正红上挑眼影,黑金眼线,正红洒金抹胸,白对襟上襦,红白刺绣间色百褶下裙,绣金米白纱大氅,还洒了香水,“催催催,急甚么急?要得体我不得收拾收拾啊,走吧。”
好吧,又换一身打扮,枫铭就没见过她一件衣服穿两次,同一种发型束过两回,高兴起来一天换两三套也是常有的。
“哎,七小姐是谁啊?”枫铭很奇怪,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是好像七爷又很尊敬她。
“就是流霜宫裁月阁的帐房女先生,掌管整个内府的银两开销,跟范小姐一样年纪,整个官家的资产账本每月也需要送给她过目,不过她身体不好,这些年深居简出,一般不出面。”前台小哥果然神通广大,甚么都知道。
七爷跟范小姐走到门口,抽出佩剑,嗖的一声就不见了。枫铭暗自叹息,走吧,地奔。万毒谷,流霜宫。七爷一边报账,指尖一挑,一拨算盘,金银被推了一地。
“哦~”流霜宫主把金银抓在手里洒,笑了,转了个圈,抱住她笑道,“无救,这些钱要都是我们的便好了。”流霜宫主刚够七尺高,身材纤细,一袭霜白交领上襦,外罩一件浅天青描金半臂,下着一条杏色襦裙,挂着宫绦香囊等物,头上扎着垂鬓分稍髻,打一条杏色发带,明眸皓齿,好灵动模样。
“不用不用,花钱有七哥呢,这些啊,都是教主大人和宫主的。”无救笑道,心里惊出一身冷汗,教主可还跟旁边站着呢。
“只要流霜愿意,这些钱都拿去零花。”教主一脸宠溺。
“这些钱都是须尽欢本月所营,自然是为官家添彩,官家的都归教主,自然,也是宫主的。”七爷微笑道。
“哎对了,宫主啊。”无救道,“那家‘点绛唇’的口脂铺子好像又出新品了,咱们团购去吧,贵宾会员卡还打七折呢。
“太好了。”宫主说,“我们有这么多钱。”宫主刚满十六岁,容貌精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教主的妹妹,自幼养尊处优,不谙世事,性格却十分温和,教主对她有求必应,十分疼爱,为她修建了华丽宏大的宫殿作为及笄之年的礼物,并以其名字命名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