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寻魂记之古物寻魂 > 318 义庄寒雪藏凄苦 利刃横胸弑旧仇
对了,他们没有家,‘那个男人’是烧人兼守墓的,故而就住在雾隐城外的义庄里,荒凉,又凋敝,没有生气。
秦舞阳从小就没有固定的床,不能躺棺材,因为那是给客官用的,起初,他不姓秦而是姓白,不过并没有名字,他最经常躺的地方就是那张停尸用的改造过的旧门板,一翻身就会嘎吱嘎吱响,但是,死人是不会翻身的。
他们的屋后就连着一个古旧的青铜炉子,外壁雕刻十分精美,每当做饭或者烧人的时候,屋外的烟囱上就会冒起灰白的烟,屋角放着两个水缸,一个存水,有时候是干净的霜雪雨水,有时候是洗尸水,一个腌萝卜块,有时候也用来腌尸块,他从没见过白依山往里丢过人,但是清楚地记得曾经见过白依山从那里面捞出过一个腐烂的女人头颅,两个不知是谁的手,还有三条人腿,一个肋骨块,就像,牛羊的一样,时不时还拿出勺子舀一勺黄不拉几的水尝尝,表情极为享受,尤其是那气定神闲的动作就好像捞腌菜一样习以为常,里面常年泡着手脚内脏,白依山严禁他靠近或打开那坛子,阴森的瞪着他说:‘掉进去,就别想出来了。’或是‘这么好奇,要不要我把你丢进去。’他十二岁之前也常被扯着头发按进去喝洗尸水直到呛水,还不止一次喝出过染着胭脂的手指。眼前这个人一身酒气,眼睛通红,一边拿皮带和鞋底狠抽他,一边骂他和他死生未卜、‘该死的’娘,数落质问着叫他不许哭,而他低着头夹在镜子和床之间,嘴里又腥又咸,头发贴在脸上,一滴水顺着鼻梁流下来,快流到嘴角的时候,秦舞阳伸出舌头,把那滴水舔进了嘴里,蹙眉咂了咂,好苦,有点咸,咽了,父亲看见了,厌恶地瞪了他一眼,骂:“狗杂种。”随手抓了一条亵裤塞进他嘴里,他上身赤裸着,裤子还在往下淌冰水。
他想起来了,自己一定是刚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那一道道红紫伤痕已经肿起来了,他一边死咬着唇呜咽着哭,一边躲,却逃不过那带着破空声劈头盖脸袭来的皮带,那皮带挨着肉之后还要贴着擦一下,那就是要抽掉他的皮。
他从不叫他爹,叫了也没什么好处,比如挨打轻点或是药多给点之类,总是直呼其名,因为白依山也没把他当儿子看过。他的身体还是这么瘦弱,总是低烧,生病,流鼻血,需要不断吃药续命,白衣教那种正经的药既昂贵又稀少,白依山的钱不够,常常弄不到多少,所以只能降低服用频率和数量,他们这样的穷人最常拿到的是一种代替的药物,但是因为会上瘾所以被管制,白依山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会给他一点,不足上瘾,但续命足矣。他又变回了那个瘦小懦弱的自己,瘦弱到无法保护自己。
他冷笑起来,那皮带抽得愈发快又狠,缘故可是已经忘记了,但那厌恶的眼神他到死也忘不了。
他在这痛苦的磨折下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他倒下了,一句求饶的软话也不讲,每一次都是,这是他最后的反抗。因为没什么用,只有等那人消气才可能逃过一劫。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总之那个人、皮带和破空声终于消失了。
他几次疑心自己活不下去,可偏偏没有死。门没锁,雪花顺着门缝飘进来,盖在他身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好像女人的手,很温柔,是娘吗。那条亵裤掉在一边,他捡起来,把脸贴上去,垂眸仔细嗅了嗅,虔诚极了,不太好闻,有一股劣质香水混合的味。
在很小的时候,和别的孩子一样,他总是找白依山要娘,问娘去哪了。
他知道白依山是烧人的,白依山从来不提和阿娘有关的事,只是一坛一坛地饮,可是不仅没搬过一次家,连屋里的摆设也悉数如旧。白依山依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去一趟,每每他问,白依山就告诉他:‘去找你娘。’然后在回来的时候,丢给他一副小衣,有时候是亵裤,有时候是抹胸,什么款式面料的都有,有时候只有一条,有时候是一对,成双的不成双的。
白依山找到了吗?他不敢问。一定没找到。不然他为什么一直找呢?
那些人,一定像娘,不光长得像,身体也像。不然白依山为什么总是对着那缸子精挑细选,细细裁剪拼合,一遍遍殷切地呼唤‘凤吾’呢?是娘吗?这会是娘穿过的吗?娘长得什么样子?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她是死了还是活着?娘知道我在想她吗?倘若苍天有眼,梦里让我见一见罢。他胡思乱想着。
冷,冷啊,他打了个抖,把脸贴在地上,眼泪横着流,松了一口气,看着那明亮的雪光从门缝里映进来,照亮了一片黑暗,那光,离他,还有三步远,可他一点力气也没了。
枫铭一个激灵站起来,他忽然看见,那个可怜的女人,凤吾半透明的魂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扑了个空。
娘啊,快让我离开这吧。
少年跪倒在地默默哀求道,他不知道世上有没有神仙,他希望上天有灵,那个虚无缥缈的母亲能来救他,他又希望那只是一厢情愿,至少,不用看着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而无能为力。
他认得字,但是没念过书,念了三天,成绩并不好,倒不是因为他愚钝,而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病还有需要隐蔽的身份,先生和其他人都骂他是扫把星,嫌他晦气,说他没有娘,他没有朋友,也憎恨那些人,于是他总是打人,下手回回见红,更不爱念书,那些人也就避着他走,他很高兴看到那些憎恶欺辱过他的人惧怕他,总之那些人说什么,他就反着来,一心只想往外跑,对此,爹并不管,是死是活由了他去。
如此到了后来,他常常几天、十几天,甚至几个月不回家,和一群狐朋狗友在雾隐城晃荡,最后因为那件事,出来时,他刚准备去找狐朋狗友,就看见白依山在等他。
他低头要走,被白依山抬手拦住了。他往左走,白依山往左伸手,他往右迈,白依山往右跨,他往后退,被拎住衣领,两个人一高一低在冷风中瞪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以秦舞阳脸上挨了一耳光为终,这一下,打散了他的傲气,他一个踉跄跌在地上,连捂脸都忘了,瞪着那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耳朵嗡嗡地响。
义庄内,他他们之间第一次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最终演变为打架,混乱中他们又摔又砸,少年挨了几巴掌几脚,猛然看见架子上那柄锃亮的解腕尖刀,他一把抽出来,先往他肋下反手一刺,连扎三刀,最后狠狠地往这个男人脖颈上砍去,对,他当时就是要杀了这个人,终结这一切苦难。但是计划是美好的,他的匕首只扎在了那个人的左肩上,少年怔了一下,复仇的快感冲上了头脑,想象着自己手里拿着刀,而那个人跪在他面前,他还要砍第五下,那个人已经捉住他的手腕,一扭,先将他手拧脱开去,他要挣,挣不动。那个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左颊上溅了几滴血迹,肩头已经染红了,这个人,他感觉不到痛吗?
秦舞阳心里既惊讶又恐惧,那个人冷笑一声,一只手拧着他的手腕,用那只好的右手,把那把解腕尖刀拔了出来,淡漠地望着他。
一扯,把他拖过去,他跪在桌前,右手被按在桌上,他狠狠挣扎,挣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