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直到叛乱被彻底平定之后,官家才在玉阳殿的暖阁里,一边逗赵稷一边轻描淡写地告诉了她。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朝有人弹劾了一个贪官。
“汝南郡王谋逆,已经拿下了。”
林噙霜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片刻之后才缓缓放下,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最震惊的时刻保持最平静的表情。但她眼底有一丝掩饰得很好的震动。
她不是被谋逆这件事吓到了,而是被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吓到了。
四十多个宗室子,一夜之间全部拿下,没有走漏半点风声,没有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回到她的寝殿里,坐在她身边,用手逗她怀里的孩子,告诉她这个消息时的语气,仿佛他只是去御花园散了趟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或许还不及他真实面目的十分之一。
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仁厚到近乎软弱的人——在朝堂上被大臣压得胸闷,在外交上被西夏契丹两头欺负,在后宫被规矩礼法绑得动弹不得。
可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他的仁厚只是他愿意展示的那一面。
在他的仁厚底下,还有一层极深的、从不轻易示人的冷酷和决绝。
这层冷酷平时被温和的言语和儒雅的笑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在被真正激怒时才会露出来。
前世的盛紘也狠——盛紘的狠是窝里横,是软骨头对上位者卑躬屈膝之后,把所有的戾气发泄在身边最亲近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身上。
官家不一样。官家的狠,是对外狠,是对那些真正威胁到他的根基的人毫不留情。他的狠不轻易动用,可一旦动用,刀刃出鞘,血溅五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高清瘦、两鬓斑白、正用手指轻轻戳儿子脸颊的中年男人,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一直是温柔的、纵容的、甚至有些笨拙的。
她把这些温柔视为他性格的全部,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温吞水似的人。
直到今夜她才知道,那些温柔不是他性格的全部——是他愿意给她的全部。
赵稷在她怀里忽然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官家的食指,握得很紧。
官家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皱巴巴的、指甲还没长齐的手,方才眼中那股冷冽的杀气一点一点地融化,重新变回了她熟悉的温柔。
“稷儿抓周的时候,朕要给他准备一样东西。”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东西?”
“一把小剑。”
官家认真地说,不抓书本,不抓算盘,先抓剑。
朕的儿子,不能像朕一样被人欺负了一辈子。这句话带着无奈,官家确实仁厚。
他要学会,该亮剑的时候就亮剑。
林噙霜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瘦弱的、正在无意识地啃自己拳头的婴儿,想象着这个小家伙将来挥着一把小木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她重生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她在心里说:稷儿,你爹爹替你杀了一匹狼。等你长大了,你要替你爹爹杀更多。
赵稷满周岁那天,官家在福宁殿后苑办了一场极尽铺张的抓周宴。
宴席的规格比照东宫太子的份例来办,礼部几个老学究照例上书劝谏说不合祖制。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任都知私底下跟晚月透了句实话:官家连看都没看,直接拿去垫了书案下那盆文竹的托盘。晚月回来学给林噙霜听,她正给赵稷换一件新做的小衣裳,闻言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周岁宴那天,宗室亲王、文武重臣、诰命夫人坐满了福宁殿前后三进院子。
御膳房的灶火从半夜烧到天明,尚食局的女官们忙得脚不沾地,光是席面上用的果酒就搬空了内藏库三个窖。
赵稷被乳母抱出来时穿了一身明黄小袍,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檐下露出半张瘦巴巴的小脸,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着满殿的人,不哭不闹,只是用小手紧紧攥着乳母的衣领。
抓周的大红毡毯铺在正殿中央,上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书、笔、算盘、玉佩、小弓箭、小金印、小木剑,还有官家亲手放上去的一方端砚,砚台上刻着一个“稷”字,是他在书斋里用刻刀一笔一画刻了三个晚上才刻好的,刻废了两方端砚,手指上还留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赵稷被放在毡毯上时先是坐着一动不动,歪着头看着满地的玩意儿,像是在认真思考。殿中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瘦小的皇子,有人屏息,有人攥拳,有人在袖中暗暗掐着自己的掌心。抓书,是文治;抓剑,是武功;抓算盘,是守成;抓金印——那就是天命所归。
赵稷在毡毯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他爬过那本精装的《论语》,爬过那把镶了宝石的小木剑,爬过官家亲手刻了字的端砚,在所有物件里唯独抓住了一样东西——那把搁在毡毯角落里的小木剑。那把剑是官家在他百日宴后亲手削的,用的是一截老桃木,削得不算精致,剑柄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镇恶。
赵稷抓住小木剑之后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又去够旁边的一方小金印,把两样东西都抱在怀里,然后仰起头朝坐在上首的官家咯咯地笑。
满殿寂静了整整三息,然后不知是谁带头,恭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官家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去把赵稷连人带剑带金印一块儿抱了起来,高高举起,朗声说了一句:“朕的儿子,左手执剑,右手掌印——文武双全,社稷之福!”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和平时朝堂上那个说话慢声细语、尾音总往下沉的仁宗皇帝判若两人。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山呼万岁。赵稷被亲爹举在半空中,大概是觉得好玩,挥舞着小木剑咿咿呀呀地叫,一剑拍在了官家的脑门上。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官家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噙霜坐在女眷席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的算计却在飞速运转。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几个宗室亲王的脸色,在心里一一给他们打分。
汝南郡王覆灭之后,宗室里最不安分的就是邕王和兖王。
邕王赵允升是太宗一脉的旁支,平日里在宗室里素有贤名,结交文士、礼贤下士、从不参与任何党争,人人都说他是贤王。可林噙霜从来不信什么贤王——兖王赵允弼比邕王年轻,行事更低调,在禁军中待过几年,跟几个中层将领关系匪浅。
这两个人在汝南郡王谋逆时都没有露面——没有站队,没有参与,干干净净得像两张白纸。
可白纸才最可疑。
汝南郡王一个堂堂郡王,敢在京城里动刀兵,没有别的宗室在背后给他递消息、打掩护、许承诺,他哪来的胆子?
宴席散后,林噙霜抱着玩累了沉沉睡去的赵稷回玉阳殿,晚月和晚星在前面提灯引路。
夜风裹着御花园里晚桂的甜香拂面而来,她轻轻拍着儿子温热的背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宴席上邕王和兖王的面孔。
邕王一直在笑,笑得无懈可击,敬酒时说的每一句吉祥话都挑不出毛病。兖王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喝酒时用小指轻轻叩了三下桌面——那是禁军中惯用的暗号手势。
回到玉阳殿,她把赵稷交给乳母,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暖阁的烛火前。
窗外月光清冷,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霜。她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花茶,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忽然想起前世死前的一些画面。
那时她在盛家后院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外头的世界跟她隔着一道院墙,她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她的魂魄飘在盛家上空,才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事——在她死后不久,兖王和荣妃合谋逼宫,永寿公主惨死在乱军之中,汴京城血流成河。
那一夜,大宋的皇宫被叛军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荣妃的弟弟荣显带着一队死士冲进后宫,杀了永寿公主。
对,荣妃。
前世官家在后宫空虚时宠幸了泥瓦匠的女儿荣氏,把她从选侍一路抬到了妃位。
荣氏为了给妹妹荣飞燕复仇,不惜勾结兖王谋反。
最终事败,荣妃伏诛,兖王伏诛,这一世,荣氏没有入宫。
因为官家没有在民间广纳嫔妃——他遇到了她。
她的存在,像一只蝴蝶翅膀的轻轻一扇,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永寿公主性子温厚,人也长得端庄大方,对林噙霜这个新晋的贤德妃没有半点轻视和敌意,反而因为赵稷的缘故格外亲近,每回入宫都要带些小玩意儿给这个瘦弱的小侄儿。
林噙霜对永寿公主的态度也格外不同——不是巴结,不是利用,而是一种她极少对人产生的、近乎真实的善待。
林噙霜不是一个会被自己感动的人。她知道自己骨子里永远是那个凉薄自私、精于算计的罪臣孤女,但她心里也有一杆秤——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谁对她有用,她就留谁;谁威胁到她和她儿子的安全,她就让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是她这辈子的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