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稷满月那天,朝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是漕运上有个三品的转运使被人参了一本,罪名是贪墨。

这种事在大宋官场上不算稀奇,每年总有几个官员因为贪墨被参,查实了便贬官流放,查不实便官复原职,例行公事而已。但这一次,官家的处置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他没有批折子,也没有交三司会审,而是直接把折子打了回去,在上面御笔亲批了四个字:承直郎盛紘可查。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盛紘在汴京官场上是个不起眼的中等官员。

他既不是最拔尖的那批,也不是最差的那批,平日里勤勤恳恳,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会特意针对他。

这样一个老实人,怎么忽然入了官家的法眼?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官家不是要查盛紘——他是让盛紘去查别人。

漕运贪墨案牵涉甚广,涉案的转运使背后连着好几条线,派一个工部的从四品去查,这是破格重用,是让盛紘去当出头鸟。

盛紘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工部衙门的签押房里。

他的手抖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才稳住。他不是傻子——这件事的风险和机遇一样大。

查得好,他可能一步登天;

查得不好,涉案的那些人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官家会忽然点他的名,但他隐隐约约有一种直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直觉——这件事,跟宫里的贤德妃有关。或许这位寄居盛府的霜妹妹能给他盛家递个登云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接到旨意的同一天,林噙霜正抱着满月的赵稷坐在玉阳殿暖阁里晒太阳。

晚星在旁边一边逗稷儿一边叽叽喳喳地讲宫里新近的闲话,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工部的事。

林噙霜听完,只是微微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儿子柔软的胎发,轻声说了句:“稷哥儿,你爹爹开始咬人了。”

小赵稷当然听不懂。

他太小了,遗传了官家的瘦弱骨架,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哭声也细细弱弱的,远不如寻常婴儿那般洪亮有力。

太医院的周太医每隔三日便来玉阳殿看一次,每一次都在脉案上记下长长的一段话,大意都是“六皇子脾胃虚弱,须悉心调养”。

但他也写了一句话让官家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六皇子虽禀赋不厚,然母体康健、气血充沛,以母气养子气,循序渐进,必能安稳长成。”

这句话的意思是:孩子底子虽然弱,但架不住他娘年轻、身体好、怀他的时候底子足。

有年轻母体加持,这孩子养得活。

官家把这份脉案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对任都知吩咐了一句话:“玉阳殿要什么,就给什么。”

赵稷的洗三礼和满月酒都办得极其隆重,比当年大公主的规格高了一倍不止。宗室亲王、郡王、国公、侯爵,但凡在京的全到了。

赵稷太小,抱出来见客时一直闭着眼,瘦瘦小小的一个,窝在襁褓里,细胳膊细腿挥起来像一只还没学会爬的小奶狗。

众人嘴上说着吉祥话,但林噙霜不止一次在那些宗室女眷的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轻蔑,甚至是隐隐的、不安的躁动。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官家年过不惑,子嗣凋零,五个死了四个(历史上是三个),13个公主活下来的也唯有一个大公主。

如今好不容易再得了个儿子,却是这副瘦弱模样——能不能养大还两说,就算养大了,身体底子这么差,将来能不能撑得起江山也是未知数。

更何况官家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万一他走在孩子成年之前,留下一个幼主和一个出身卑微的母妃——那大宋的朝堂,就是宗室亲王们的天下了。

在这些躁动的人当中,最坐不住的是汝南郡王赵允让。

他是太宗一脉的嫡系宗亲,论辈分是官家的堂弟,在宗室里辈分高、人望重、势力大。

官家多年来没有成活的皇子,宗室中暗地里早已形成了一个默契——一旦官家百年之后无嗣,皇位将落在汝南郡王一脉。

这个默契没有人敢摆在明面上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赵稷的降生,等于是把这份默契撕了个粉碎。

官家有了亲子,哪怕这孩子再瘦再弱,他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嗣。

宗室亲王的继承顺位,一落千丈。

赵稷百日宴过后不久,汝南郡王府的灯,开始彻夜不熄。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任都知。他在宫外布的眼线回报,汝南郡王府最近几个月频繁有禁军将领进出,这些人每次来都是深夜,走后门的角门,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与此同时,京畿周边的几处禁军大营开始出现不寻常的人事调动——几个关键位置的将领被换了人,换上去的都是汝南郡王旧部。更让任都知警醒的是,皇城司在汝南郡王府外围发现了一批藏匿的兵器,数量不大,但规格是禁军制式。

任都知将这些消息密报给官家时,是在深夜的福宁殿书斋里。他说完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等着官家的反应。他以为官家会皱眉、会沉默、会像往常面对棘手局面时那样用指节叩三下桌面然后说“让枢密院去查”。

但这一次,官家没有叩桌面。

他放下朱笔,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烛火跳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的刀子:朕这辈子,对谁都不算苛刻。

契丹要岁币,朕给了;

西夏要岁赐,朕也给了。

朝堂上那些文臣指着朕的鼻子骂,朕忍了。

宗室亲王在朕背后搞小动作,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朕觉得,家和万事兴,能容则容。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任都知,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烛火,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朕不是没牙的老狗。朕只是懒得咬。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但任都知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翻涌的暗流,“朕有了稷儿。谁敢把手伸到稷儿头上,朕就把他整条胳膊剁下来。”

冬至过后第四天,汝南郡王动了。

他的计划不算笨——趁着冬至大朝会后宫门防卫最松懈的当口,以三百名换防禁军为内应,从西门和北门两路夹击福宁殿。

与此同时另有一路兵马直扑玉阳殿,目标明确:控制贤德妃和六皇子,切断官家最后的软肋。

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被皇城司的人全程盯住了。

更致命的是,禁军都指挥使曹琮——曹皇后的亲弟弟——在事发前两个时辰亲自带人敲开了汝南郡王府后门。

汝南郡王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寝衣。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话:“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他。

禁军将士沉默地封了王府所有出口,扣押了府中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妾子女、幕僚护卫、大大小小的下人,一个都没有漏掉。与此同时,皇城西门和北门的那三百名内应禁军,在换防口令对不上的那一刻就被御前禁卫团团围住,领头的三个军官当场被拿下,其余人缴械投降,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连刀都没有拔几把。

从西门到北门,从禁军大营到汝南郡王府,皇城司和禁军一夜之间抓了四十七个人。

这些人里有汝南郡王的旧部,有他安插在禁军里的眼线,有替他跑腿传信的幕僚,还有几个是被收买了的宫中内侍。四十七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这是大宋立国以来,京中最大规模的一次肃清行动。而这一切的筹划,全部在福宁殿书斋里完成。

官家没有开过任何一次大规模的军事会议,没有惊动枢密院,没有走任何常规流程。

他只在书斋里召见了三个人——曹琮、皇城司提举、任都知。

三个人,三盏茶,他把每一路兵力的调动、每一个关键位置的部署、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理得清清楚楚。

茶还没凉,棋局已经定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