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靠着椅背,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但仍旧有一个念头闪过——“怎么就不小心喝多了呢?我喝多了,会不会给王姐添麻烦啊?真不该在人家家里喝这么多。”
他听到王霞站起来,脚步声绕到桌对面,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声音像裹了蜜一样软:“建国,你喝多了,躺一会儿吧。”
他稀里糊涂地被扶到那张行军床上,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意识已经像一团被揉碎的纸,散得到处都是。
他感觉到有人在解他胸口的扣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一只熟睡的猫。
他想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股热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慢慢浇下来,他陷在里面,怎么都挣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斧头劈开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他低头一看,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那里,血一下子涌上脑门,又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整个脊背凉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王霞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王姐……”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这是怎么了……昨晚……”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建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随时要碎掉,“你昨晚喝多了,我拦不住你……我对不起安鸿,我也对不起你……”
她捂着脸,那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却比大声哭喊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脸活了……呜呜……建国,这可怎么办啊?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安鸿他肯定……要跟我离婚!”
刘建国整个人僵在床上,像一块被冻住的铁。
他脑子里那些断成碎片的画面开始拼合,拼出一张他不愿意看却不得不看的脸。
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条手臂,最后连肩膀都在抖。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好衣服、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挂在天边,白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沿着驻地那条土路走回自己的宿舍,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像是没听到,脚步发飘地走过去了。
他关上门,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向西边,光线从明黄变成昏红,又从昏红变成深灰。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才勉强撑着身子挪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把折叠刀,是他平时削木头用的,刀刃磨得很利。
他拿起那把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他把刀刃抵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心里反复回荡着王霞哭着说的那句“我没脸活了!”
他想,如果他这个人不存在了,那些事是不是就也跟着不存在了?
如果他在那些事发生之前就没了,王霞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
他恨自己,怎么能对一个自己敬重的姐姐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他这样的人,真不配当人啊!
刀刃划开皮肤,血珠子渗出来,像一颗颗极小极红的珠子在皮肤表面滚了一下就顺着腕骨往下淌。
他还没来得及再用力,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力推开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绮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搪瓷缸子。
她看到刘建国手里的刀和手腕上那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整个人的气息猛地沉了下去。
她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搁,两步跨过来攥住他的手腕把刀夺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西北冬天的风。
刘建国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断了最后一根筋,顺着床沿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哭得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闷闷的,一下一下震着他的胸腔。
云绮把刀扔到桌角,蹲下来,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刘建国,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撑着一副快要垮掉的身体。
“说!”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碎得像被摔破的瓦片:“我昨天在慕大哥家喝多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做了对不起王姐的事……我该死!”
云绮的目光沉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她看着他,等他哭完。
幸亏她一早发现刘建国没来上班,心里有点嘀咕,便过来看看。
要是她再迟来一会儿,刘建国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刘建国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煤油灯在桌上烧出了一圈黑乎乎的灯花。
他的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到最后只剩下偶尔的抽噎,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
云绮松开他的肩膀站起来,把搪瓷缸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桌上,语气很平地说:“事情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建国师兄,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别再做傻事,你别忘了你还有爹娘,他们供养你这么多年,你却一死了之,对得起他们吗?”
“如果你真做了错事,却只想着要用死来掩盖自己的错误,那就是懦夫的行为,你为咱们京大人蒙羞!”
云绮最后一句话,让刘建国冷静了下来,那个寻死的念头总算是被摁了下去。
“学妹……我……我错了。”刘建国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云绮的眼睛。
云绮看刘建国是真的没有再寻死的打算,这才道:“你等着我,这件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