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刷了绿漆的墙面上,映出一片冷冰冰的色调。
江河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悬在半空,像一件不该属于他的物件。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是云还是沙尘,远处有工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得人心烦。
医生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江营长,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做了最全面的评估。
右腿膝盖以下神经损伤严重,即便后续做康复训练,也很难恢复到正常功能。”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我们会给你开具伤残证明,到时候你可以向部队申请伤残津贴。”
江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也就是说,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站还是能站的,但走路会受影响,需要借助辅助工具。长距离行走和剧烈运动……不太可能了。”
江河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部队那边的转业手续也在办了,上级领导的意思是,等你伤情稳定了,就安排你回地方安置。”
“知道了。”江河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走了。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这次任务虽然也算是顺利完成了,但是因为他的指挥失误,造成了好几个人受伤,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上面已经启动了调查,他知道,要不是他受伤严重,现在正躺在医院里,那么此刻他恐怕是已经坐在了审查台上。
上面这么快让他转业,一定也跟这个有关。
江河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
那天在采石场,如果他没有争强好胜提前行动,没有带那几个人贸然进入对方的布防区域,就不会踩进圈套。
他不会被俘,江宇鑫不需要来救他,更不会因为他的失误而陷入险境。
所有的转折,都是从他那一念之差开始的。
他恨江宇鑫吗?
说不恨是假的。
在部队里被压了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恨?
可他也清楚,那场战斗里,江宇鑫原本可以放弃他。
换一个人来,在那种局势下很可能会选择保任务、保自己,而不是冒险去救一个根本不听指挥、主动送上门去当人质的人。
但江宇鑫没有放弃他。
他来救他了。
带着伤,一个人,把他从那些人手里硬生生抢了出来。
江河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转业的文件来得比想象中快。
一个月后,江河拿到了那张盖着红章的转业文件,上面写着“因公负伤,不宜继续服役,准予转业”。
爷爷亲自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不适合再呆在部队了,回地方安置是最好的选择。
他明白,要不是因为爷爷,他怕是还要挨个处分,再灰溜溜地离开部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临走那天,陈参谋长亲自来送他。两人站在医院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
陈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江河,你还年轻,转业到地方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好好养伤,别多想。”
江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没有回部队宿舍,而是直接回了京城。
车票是陈参谋长让人帮他买的,卧铺,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黄渐渐变成青绿,从戈壁变成平原,又变成城市边缘那些参差不齐的楼房。
列车广播里放着那个年代的流行歌曲,声音沙沙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片段——采石场里的枪声、江宇鑫满身是血挡在他面前的样子、那个叫云绮的姑娘在夜色里一把撂倒走私头目时干净利落的动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上,不知在想什么。
江家二房是在江河到家的那天晚上才知道消息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赵兰芝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
听到动静回过头,笑容还没来得及挂上,就看到了儿子拄着拐杖的样子。
她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大河……你的腿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颤。
江云山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江河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想要去扶江河,又想要伸手去摸那条裹着石膏的腿,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任务中负伤了。”江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骨头断了,神经也受了损,以后走路会受影响。”
赵兰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不是去支援任务吗?怎么会伤成这样?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没人害我,是我自己判断失误。”
“我不信!”赵兰芝的声音拔高了,“你从小就谨慎,怎么可能自己犯错?一定是有人害你!是不是江宇鑫?是不是那个白眼狼故意坑你?!”
江河看着母亲近乎崩溃的脸,沉默了几秒。“妈,不是他。”
“你还在替他说话!”赵兰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早就说过,那个小崽子没安好心!他恨我们这一房,恨我们当年没把他当亲儿子养!他就是在报复!”
江云山站在旁边,脸已经铁青了,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什么都没说,但江河能看出来,他也信了赵兰芝的话。
江河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他寄予重望的孩子。
他还想着,江家在部队里的荣光,就要靠江河了。
爷爷衣钵也要落到江河身上。
江家在部队里根基深厚,江河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一定能很快崭露头角,成为江家的顶梁柱。
可现在,江河的腿废了……江家的希望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