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博学。」
禾野轻声,手托著脸看著那边。
盛大的枫香树以魁梧的姿态生长在草坪上,它是南方山林里很常见的落叶乔木,也是著名的红叶树木,树脂带有独特香气,迷人芬芳,花期是每年的3-4月。
三月初也许还看不见它开花,但在下旬赏蝶时,斑斓花瓣很可能正从树上落下。
至于禾野怎么会知道?
「…真美。」
禾野托著腮又不自知的嘟哝。
他看著那边树荫下的伊莎贝尔,她正在和别人一起聊天。
之前她在和禾野聊天,所以那些闲心的话题和禾野说了。枫香树啊蝴蝶啊,于是他也就知道很多不太关注的知识。
现在她在和别人聊天,内容是无法得知的朦胧遥远。那些都是同个房间的伤员同志,他们偶遇在一起闲暇热闹。
于是乎,禾野暂时无所事事下来。
他的意义大抵就是推轮椅。
如今不需要动,只好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神游太虚,目光空洞。
可发呆归发呆,他的思绪没有完全停止,在想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愧疚感。
这两周的时间他从死亡边缘回来,明白多亏了对方把自己背回团部救治站,那个雪原里的八公里有多难走,他就亏欠对方有多少。
更别提,她因为救自己才会坐轮椅。
救命之恩难以报答,放在古代大抵是以身相许才能解决…
可怎么有种连吃带拿的感觉?
禾野捂脸。
算了算了还是先别往这方面想,归根结底自己想的太坏了,伊莎贝尔不是说手术很成功么?先问问看她到底怎么样的情况,再做决定好了。
说不定几个月后就康复了,那么这段时间,自己多来照顾尽心尽力。
要是将来几年或者落下永久性的病根,到那种影响生活的地步,那么就是另一种处理办法。比如自己进行赔偿……赔偿……
赔偿钱么?她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的贵族小姐,好像不差自己这么一点儿金币。
禾野捂著脸的手慢慢放下,想法卡住。
他忽然意识到,好像除了赔偿自己这个人以外,没办法再赔偿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所谓诚恳的解决办法,便是当她的拐杖搀扶著她,直到康复或者很久的将来。也许这件事情有点上升太多的高度了,何况还有著另外和他人的约定,可对禾野来说,他没办法对救过自己的人漠然置之。胡思乱想了很多东西,直到禾野听到了声音,慢半拍站起身。
他走了过去。
手背触到了伊莎贝尔的头发。
「准备回去了吗?亲爱的谢尔盖伊娃同志,我还没跟你讲苹果怎么酿酒!」络腮胡的男伤员哈哈捧腹。「谢谢您的慷慨……下次吧,有点累了。」
和伊莎贝尔从伤员堆里走出,禾野才发现周围热闹,他坐长椅上走神时没看,此刻这里已俨然变成小露天集会。
十来个伤员在有说有笑的讨论,他们的话题从假腿安装后开不了坦克,只能开拖拉机,还有苹果酿酒等等。不止他们病房的人还有别的人,熟人喊来他的熟人,于是就越来越多。
「嗯…刚刚聊的还开心吗?」
禾野姑且找著话题,眼神不在焉,问她刚刚都聊了什么一一实际上在内心编排著怎么开口问腿伤的事情。
伊莎贝尔想了想,倒是一五一十的讲出来,语气有著些许笑意。
两三分钟的短暂的闲聊后。
话题稍显疲劳的时刻,但禾野觉得可以开口问了,他调整了下状态语气缓慢。
「对了,之前你在病房里说手术很成功,那大概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康复?…两三个月可以恢复到下地行走的程度吗?」
「大概率是不可以的,如果能做到,这应该也算是医学上的奇迹了。」
「………那医生是怎么讲的?「
注意到伊莎贝尔并不是很抵触,一直主动避开腿伤话题的禾野意识到了什么,便稍加大胆点儿询问。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想多了,对方没那么脆弱不堪。
可这份谨慎他不得不具备。
「军医说现在需要坐三四个月的轮椅,恢复期正常的话,半年后就可以尝试使用拐杖行走。」「那恢复到和之前一样……需要多久?」
伊莎贝尔沉默片刻:「那位军医并没有透露。」
禾野顿时心有点沉,没有透露是一种好听的说法,兴许是她根本不可能再恢复的和之前一样,那种奔跑的剧烈运动无法再做。
禾野只好深吸口气:「那拐杖…又要用多久?」
「………应该也不用多久。」
伊莎贝尔声音稍微轻了下来,说。
禾野感觉心沉到底了,这些回答都不算好消息,她是在故意隐瞒怕自己多想。毕竞连坐轮椅都要三四个月,那么用拐杖的话只会更久,怎么会用不了多久呢?
更重要的是,从坐轮椅到使用拐杖再到摆脱拐杖,似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
她的康复是按年计算的时间轴。
先前想好的两个应对好与坏的方法,眼下到了拿出手的时候,那是关于坏的预案。
禾野动了动嘴唇,感觉难过,他知道现在说这番话可能有点唐突,可是这样的结局摆在面前,他作为当事人,必须要对这个救了自己的女政委表明坦荡的态度。
而伊莎贝尔发现后面的禾野没有动作,停在这里的时间有点儿久了。
她刚刚想说点什么,兴许是话题引起来的缄默,她也怕禾野往自己身上揽责,可下一秒的话语令人为之一愣,仿佛不经捂住嘴的惊呼。
「伊莎贝尔……我。」
长篇大论的话触及心底。
这里面似乎有著某层误会,可最后说完的结果,是令伊莎贝尔的脸颊染上些许浅红的不知所措、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