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一旁,从开始就一脸懵逼的程太医,接收到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微一颔首,额角冷汗滑落。
指尖发抖,却仍死死攥着刚才第一时间捡起的几张纸。
产房血腥气混着药香弥漫不散,自从产婆出来之后,比刚才的一片死寂明显开始动作。
也开始有宫人低着头端着血水和脏污的布巾匆匆进出,脚步虚浮,生怕惊扰殿内让人窒息的气息。
但这时候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的目光,都再也没有往产房投一眼。
统一开始静等当值太医赶到。
殿外风声骤紧,檐角铜铃轻响,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噔噔噔。”
外面还没有传来太医的动静,产房倒是又一次有动静传来。
另外一个产婆走出来,倒是比刚才产婆镇定许多,身上也没有沾染太多血迹,显然出来前简单调整过。
但脸色明显比刚才那位还要苍白,想也知道肯定不是来报好消息的。
“皇上,奴婢已经帮小阿哥和娘娘收拾妥当...”
您需要见见吗?
产婆跪在殿中央,声音极为低缓,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将头埋得更低。
这种报丧的事,轮到谁身上谁倒霉。
谁知道大领导会不会一句“无能”迁怒到自己身上。
她和刚才跑出来的同事可不一样,她就是个干活的。
显然今日延禧宫,势必要有人担下罪责,只求大树倒下,别砸到自己这个小苗。
皇帝对产婆的问话一时没有回应,闭上眼沉默片刻,最终低声长叹一声,抬手在自己眉心揉了揉。
片刻后,缓缓睁开眼,对身边的苏培盛一挥手。
苏培盛立刻会意,立刻一躬身,抬手示意产婆带路。
自己快步跟上产婆,代替皇上去看看小阿哥和祺贵人的情况。
见面三分情,对于皇帝而言,这种不能长成的子嗣,接触之后除了徒增悲伤,不过是一段转瞬即逝的牵挂。
但到底是没了一个孩子,总要知道情况。
苏培盛走后,皇帝周身气压明显愈发低沉,手中念珠随着转动愈发急促。
又片刻,当值的太医没有到,皇帝嘱咐不用传唤的延禧宫太医倒是先一步赶到殿外。
“臣妾给皇上报喜。”
眉庄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殿内凝重的气氛,疾步上前,神色却带着掩不住的喜意。
“和贵人为皇上生下一个六斤八两的小公主,母女平安。”
皇帝手中念珠顿然一松,难看的脸色也缓和几分,紧绷的唇线缓缓舒展。
这时候苏培盛也快步返回,脸色凝重地跪倒在皇帝面前,低声禀报。
“祺贵人失血过多,产婆切了参片给祺贵人含着,勉强稳住气息,但还是晕厥过去。”
“小阿哥...产婆已经帮小阿哥安置好。”
非常简单,祺贵人还活着,孩子没保住,还确实是个男胎。
“祺贵人这胎虽然艰难,但胎息一向健壮,一定是奸人不想皇上有新的皇子降生,哄骗祺贵人,才害了小阿哥性命。”
皇后从见到眉庄进来,跪在殿内的身影,立刻挺直脊背,像是锁定目标一样,死死盯着眉庄喜笑颜开的脸。
显然就是指眉庄这个六阿哥生母,不想看到皇帝有新的皇子降生威胁到她儿子的地位,故而暗中下手。
后宫能指使瓜尔佳文鸳这么对自己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眉庄察觉到皇后投来的目光,对皇后这意有所指的话,坦然迎上皇后的视线,轻轻一笑,并未接话。
反而将目光转向皇帝,对皇帝也转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语气由喜转悲。
“原想着皇上今天能双喜临门,却未料天意弄人,臣妾来之前,留了一个太医在延禧宫照看和贵人与小公主,其他人已经随臣妾一同前来,不如先让太医给祺贵人诊治。”
“祺贵人年轻,底子好,想必调养段时间,定能再度为皇上绵延子嗣。”
惋惜,安慰,然后给出下一步的可行性建议。
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正确废话。
对皇后,没有指名道姓的指控,不辩解,不自证。
我这么善良的人,你只要没有指名道姓,说的一定不是我。
你要是说我,你先拿出证据来。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目前不知道在祺贵人这胎有没有做过什么,但目前不管在延禧宫还是景阳宫都表现完美的眉庄,
和明显插手,甚至主导祺贵人这胎,却让局面彻底失控,现在对失控的瓜尔佳文鸳还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的皇后之间权衡两圈之后。
没有回应皇后的暗示,只对苏培盛淡淡嘱咐。
“让太医去给祺贵人诊治。”
然后从座椅上起身,牵着眉庄的手,走到自己身边的座椅前。
“好!和贵人辛苦,让人给延禧宫赏赐翻倍!”
声音提高几分,显然对延禧宫这时候报喜,正好冲淡景阳宫的丧事,颇为满意。
眉庄自然是不管皇帝到底是真满意,还是假高兴。
皇帝说好,咱就顺着意思往下接便是。
“臣妾已经替皇上特意嘱咐过和贵人好生将养,公主金贵,更要悉心照料。赏赐也照例赏下,皇上再次开恩,臣妾也替小公主谢过皇上。”
皇上轻轻颔首,拉着眉庄坐下,完全不理会皇后下面难看的脸色。
“和贵人辛苦,贵妃也辛苦,朕之前在圆明园说要赏你一份大礼...”
“皇上,整个后宫能背着臣妾,对祺贵人下手的除了贵妃便再无旁人,臣妾请皇上彻查,还祺贵人一个公道!”
皇后从皇帝刚才越过自己,直接将眉庄拉到自己身边开始,神情就开始愈发阴沉。
但听到皇帝话风开始有些偏移,再也按捺不住。
直觉告诉皇后,如果刚才是脸面问题,再让皇帝接着说下去,就是彻底动摇自己根本利益受损的问题。
皇后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开口打断皇帝。
“臣妾不知皇后娘娘所言何事,更不知祺贵人的胎怎么牵扯到臣妾头上。”
“祺贵人从进宫到有孕都是皇后娘娘全权负责,宫里无人不知祺贵人这胎艰难,但有幸得皇后娘娘照看,连瓜尔佳福晋都“放心”地没有陪产。”
“现在祺贵人遭此大难,臣妾也十分痛心。若真有内情,臣妾也好奇到底是“何人”在皇后严防死守下动手脚?”
你全权负责的项目出事,是你自己监守自盗,还是你自己废物。
对皇后的实名指控,眉庄完全不虚。
还就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眉庄眼神一侧,正对上皇后已经有些扭曲的视线。
这时候当值的太医也正好匆匆赶到。
皇帝的目光在皇后和眉庄之间缓缓扫过,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皇帝开口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