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强眼神绝望,说话的时候,血水和唾沫从嘴角溢出来:「报告、报告,给我纸,给我一支笔,我写、我写下来……」

杨锦文望向站在墙边的狱警,对方点点头后,一边走上前来,一边取下腰间挂著的钥匙,将方强的手铐打开。

拿走金属手铐后,狱警缓缓退后,靠右侧的墙站著,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审讯桌的情况。

杨锦文先前所问的问题,很明显,关联到犯人以前所犯过的事情,而且这还不是犯人服刑的罪名,因为时间上对不上。

片刻后,另一名狱警拿来了专用的笔和纸张,这种笔是软杆原子笔,笔杆可弯折,没有尖锐棱角,塑料笔壳。

纸张是方格纸,每一页的上面都印有『果州监狱』的标识。

只要犯人在这样的纸张写下的内容,都归狱方所有,即使查出犯人服刑前所犯下刑事案件,狱方也能插手。

杨锦文瞧了瞧带头的狱警。

对方板著脸,但语气还是很庄重:「对不起,杨警官,我们是按照程序来办的,请你理解。」

「按照你们的规定来,不过,之后我们需要复印一份。」

「没问题。」狱警点头,向方强喊道:「006134。」

「报告。」

「把你知道的东西写下来。」

「是。」

方强已经被『驯化』了,完整的几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因为强坚罪入狱的,不用想,在里面的待遇会是多惨。

见他拿起笔来,冯小菜按开了录音机,放在审讯桌上。

杨锦文开口道:「方强,1993年3月前后,你和蒋黑娃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联系冯跃,你们为什么想要去云省找他?」

方强咽下一口唾沫,紧紧地握著笔,双手放在桌面上,在纸张上开始写。

杨锦文本想站起身来,但狱警却站在方强身边,还低头看著他写的内容。

杨锦文瞥了一眼狱警,对方的眼神最开始很疑惑,变成了微微摇摇头,表情显得很失望。

杨锦文以为方强会针对问题来回答,但他却一直在写,写了好几分钟都没停笔,似乎并不是回答问题,而是想要把发生的事情全部写下来。

审讯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在纸张落下的『沙沙』声。

方强写了两页半的内容,长达一个多小时,这才停下笔来。

杨锦文不敢打扰他,直到他抬起头来,确定他写完后,这才伸手拿过他跟前的纸张。

方强的字迹很丑,还有错别字,下笔很重,写下一些字的时候,还把纸张划破了,不过内容写的很清楚。

杨锦文拿在眼前看的时候,冯小菜也凑拢了过来。

「陈浩和蒋黑娃是1986年从少管所被放出来的,我提前一年出来,跟著他们混饭吃,因为我们这种人找不到工作,没人要我们。

陈浩很讲义气,而且很能打,不怕事,那个时候,我们只能去偷,但是陈浩不偷那些穷人,遇到家庭困难的,他还给人家家里放钱,所以我们经常吃不饱饭,饱一顿、饿一顿。

我们每次搞到一些钱,陈浩也不允许我们乱花钱,蒋黑娃还偷偷看见陈浩经常去福利院捐钱。

我们自己辛苦搞来的钱,陈浩不允许我们花,还捐给外人,所以蒋黑娃看不下去,但他也不敢跟陈浩闹掰,连说都不敢说。

于是,蒋黑娃就想了一个办法,他找到我,商量著去怎么去弄钱,我问他怎么搞,他说去找以前从少管所放出来的那些人,只要我们打著陈浩的名义,这些人不敢不给钱。

1993年3月,我们在北湖路遇到了一个熟人,他的名字叫做李超,他是在1984年,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少管所的,只关了一年就被放出去了。

跟我们关在同一个监室的这些人,家里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李超他们家是开小超市的,他在少管所这一年,家里还给他送了不少吃的。

每次送吃的,他都分给陈浩和冯跃,从来不分给我和蒋黑娃。

李超看不起我们两个,于是,蒋黑娃就和我说,让李超出出血。

那天下午,我和蒋黑娃就悄悄跟上李超,发现他去了北湖园的凉亭坐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们本来想要直接找他的,可是刚要过去,一个女的拿著一本书,去凉亭跟李超见面。

我们躲在远处盯著,发现这女的是李超女朋友,这女孩长得很漂亮,我和蒋黑娃就很嫉妒,因为李超家庭条件很好,人长得高,也长得好看,还找到那么漂亮的女朋友。

出现了一个女的,这事儿就不好办,我问蒋黑娃,还敢不敢干?

蒋黑娃说,今天不让李超出血,他心里就不爽,于是,我们就一路跟著,李超和那女的在北湖园逛了一下午,我们想说,等李超落单了,我们就找他。

可是一直到天黑,那女的都没走,而且她和李超还去北湖园后面的一个旅馆里开房了。

我和蒋黑娃气不过,凭什么李超命这么好,我们却在社会上混?我们就想著,等到半夜,翻墙进旅馆,一定要把李超给打一顿。

我们在旅馆街对面等到晚上十点,李超和那女的竟然出来了,两个人还手牵著手,于是我和蒋黑娃就跟了上去。

1993年3月12号,我记得是这一天,那时候,街上的路灯都很少。

李超和那女的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发现他们去的地方刚好就在我租的房子附近。

李超是送那女的回家,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那女的没让李超送了,可能是怕被家里人看见。

她和李超分开的时候,我和蒋黑娃本来是打算找李超的麻烦。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们、我们鬼使神差的跟上那个女的,等那女的走过十字路口,从红光巷进去的时候,我和蒋黑娃追上去,就把她拦住了。

我们看见巷子里没人,时间也很晚了。

于是,蒋黑娃捂住她的嘴,抱著她的上半身,我抱著她的两只腿。

我就住在红光巷的后面,我们抬著那个女的,从墙外面的消防梯上去,回到了我租的房子。

进屋之后,蒋黑娃就喊我拿毛巾和绳子,把这女的嘴给堵住,用绳子给绑起来。

那女的挣扎,还大声喊叫,蒋黑娃就打了她,而且还扒掉她的衣服,我们……我们对那女的做了不好的事情……」

纸张里的内容就写到了这里,杨锦文看完后,抬起脸来,注视著方强。

冯小菜也望向他,他垂下头,盯著档案里、他妹妹的照片,眼泪往下流,流到了桌面上。

冯小菜嫌恶地问道:「你还好意思哭?」

杨锦文向小菜摆摆手:「方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强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然后拿起桌上的原子笔。

杨锦文将之前写好的内容撕下来,再将空白的纸张,递在他的手边。

方强紧紧握著笔,继续埋头写,这次只写了二十分钟,他停下了笔。

杨锦文将纸张拿在眼前,冯小菜凑过身来,狱警也来到了杨锦文的身边,三个人一起看著上面的内容。

「……那天半夜,蒋黑娃给那个女的说,让她不要报警,如果报警,就杀了她,那女的答应了。

蒋黑娃又给我说,他送这个女的走,叫我不要声张。

第二天,我不放心,因为我当初进少管所就是因为犯下了这个事情,如果被警察抓住,我就会进监狱。

少管所里,那些人欺负我,看不起我,如果我被关进监狱,那就完了。

于是我就打电话给冯跃,除了陈浩和蒋黑娃,他和我们关系最好,我给他说,我和蒋黑娃想要去云省找他,其实就是想出去躲风头……」

看完纸张上的内容,杨锦文抬起眼,注视著方强:「这女的叫什么名字?」

方强摇头:「报告,我不知道,我没问。」

「蒋黑娃送她走的?」

「是。」

「事情发生在3月12号?」

「是。」

「当天晚上,蒋黑娃有没有再回来找你?」

「报告,没有。」

「后来,他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情?」

「报告,后面几天,我都没看见蒋黑娃,好像是一周之后,他找我,说这个女的不会报警,叫我放心,也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蒋黑娃没有和你住在一起?」

「报告,他是和陈浩住在一起的。」

「后来,你还见过这个女孩吗?」

「报告,没见过。」

杨锦文死死地盯著方强,手指头在桌上面轻轻地敲著。

方强不敢抬头,一直盯著档案夹里他妹妹、方芸的照片。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方强的手指伸向档案,随后抬起头来:「报告……」

他指向档案里、那张方芸站在桃花树下拍摄的照片,眼里含著泪水:「报告,我妹妹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冯小菜伸手将档案合起来,看都不看他。

杨锦文站起身,向旁边的狱警道:「材料复印一份,我马上带走。」

狱警点头:「好的。」

方强见他们要走,声嘶力竭地喊著:「我要报告,李超是凶手,肯定是他。我妹妹不能就这么死,报告……」

杨锦文提著公文包,带著冯小菜快步离开审讯室,没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