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强双手带著手铐,脚踝上并没有固定脚铐。

如果是看守所的死刑犯,除了戴手铐之外,中间还一根铁链连在脚铐上,是可以锁紧的那种。

这样一来,你不仅没办法跑,而且随著腰前这根铁链缩短,你还必须弓著背、低著脑袋。

方强已经被『驯化』了,即使狱警推开审讯室的房门,他也没敢抬头。

「进去。」

狱警吩咐,方强这才迈进门,背靠门边的墙壁站著。

「坐下。」

方强没有点头,机械式地跟随一名狱警走上前,另一名狱警背靠门边,负手站著,审讯室的门并没有关上。

方强坐在杨锦文和冯小菜对面的椅子里,低垂著脑袋、。

「抬起手。」

方强照做,任由狱警将他的活动手铐固定在审讯桌上,随后,狱警向杨锦文点点头,退后几步,靠墙站著,像是审讯室内的一具无情的监控机器。

杨锦文稍稍低下头,想要看清楚方强的表情,审视了片刻后,他开口道:「我们是蓉城省公安厅的刑警,我叫杨锦文,这位是我的同事,她叫冯小菜……」

狱警见到杨锦文的动作,喊了一嗓子:「006134,抬起头来!」

「是。」方强吓得一缩,赶紧挺直脊背,抬起脸。

杨锦文也跟著坐直身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方强目不斜视:「报告,我听见了。」

杨锦文点点头:「我们专门来找你,是因为陈浩和蒋黑娃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他们?」

「报告,我记得。」

「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

「报告,我们以前在少管所一起待过。」

「还有呢?」

「报告……」

「打住!」杨锦文打断他的话:「不需要你喊『报告』两个字,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就行。」

方强侧了侧身,想要征求狱警的同意。

「006134,回答问题就行。」

「是。」

杨锦文瞥了一眼站在墙边的狱警,对方人高马大,面无表情。

「陈浩、蒋黑娃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方强咬了咬牙,表情显得非常痛苦:「对不起,我不喊报告,我讲不出话来。」

「是吗?」杨锦文皱眉:「你平时也是这么和狱友说话的?」

「报告,我不喊『报告』,他们会打我……」

「咳咳……」墙边的狱警咳嗽了两声。

方强慌忙地低下头,不再吱声。

杨锦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顿了顿,继续问道:「方强,抬起头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是。」

「你和陈浩、蒋黑娃是什么关系?」

「报告,我以前是跟著他们混的。」

「你是1983年进的少管所?」

「是。」

「你、陈浩和蒋黑娃在里面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报告,有的,有很多,我们经常被人欺负。」

「欺负你们的人是不是郝文斌、李志勇?」

「是。」

「还有呢?」

「报告,没有了。」

杨锦文非常不适应和他的对话方式,本来打算套一下他的话,看他老不老实,见他这样,也不再说多余的废话了。

「方强……」

「是。」

杨锦文刚喊出名字,他马上就回答了,属于应急反应,他应该在监狱里没过什么好日子。

「你听我把话讲完,你再回答。」

「是。」

「我实话和你讲,我们过来,是专门向你了解情况的,陈浩的妹妹陈娟,蒋黑娃的妹妹蒋书瑶,这两个女人失踪了,可能是被人报复性绑架了,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方强摇头:「报告,我不知道。」

「你觉得,会不会有人也想报复你?」

方强迟疑了:「报……我、我不知道。」

「1985年夏天,你从少管所被放出去,比陈浩和蒋黑娃早半年,对不对?」

「是。」

杨锦文瞥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笔记本:「1993年3月,你有没有联系过一个叫『冯跃』的人?」

方强更加迟疑,他动了动嘴唇,似乎在努力压制著自己。

「有没有?」

「没、没有……」

杨锦文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认不认识冯跃?」

「报告,认识。」

「他是谁?」

「我们在少管所住在同一间监室。」

「蒋黑娃告诉我说,你在1993年3月,联系过冯跃,说你们想去云省找他,是与不是?」

「我……」

「回答问题!」

「报告,没、没有。」

「撒谎!」杨锦文双目灼灼地盯著他:「我们联系过冯跃,他说,你和蒋黑娃打算在1993年3月份去云省找他,蒋黑娃现在就在看守所,要不要让他来和你对峙?」

方强死死咬住嘴唇,就是不吱声,额头的青筋暴起,放在审讯桌上的拳头,死死地捏著。

杨锦文等著,但方强沉默了许久,还是不回答。

于是,他只好提起公文包,从里面找出一份档案来。

「方强,我话没给你讲清楚,我们省公安厅和果州刑警队现在调查的这起案子,是有人想要报复陈浩和蒋黑娃,除了他俩的妹妹失踪之外,这个人已经报复了你……」

杨锦文顿了顿,将档案放在桌面上,翻开后,调转了一个方向,递在他的跟前:「你看看这两张照片。」

方强仰著脸,表情犹豫,杨锦文话里的意思,迫使他想要看,却不敢看。

最终,他低下头,望向档案里夹著的两张照片,等看清楚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她……」

方强抬起脸,望了一眼杨锦文,希望得到解释,但杨锦文没吱声,只是冷漠地注视著他。

方强再次低下头,想要伸手将照片拿起来,但因为手腕被铐著,他拿不到。

「我妹、她是不是我妹?芸、方芸……」

「怎么、怎么会这样?」

方强带著哭音,乞求似的看向杨锦文:「报告、报告……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那张照片里的女人是不是我妹?」

他的视线在杨锦文和照片上来回看著。

档案夹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杨锦文从方芸户籍地派出所收到的传真,一张是行李箱里被活活饿死的女尸,技术员拍下的特写。

「报告,报告!」方强语无伦次地喊道,眼里噙满了泪水。

狱警瞥了一眼方强,想要阻止,杨锦文开口了:「这箱子里的女尸,我们已经确认,她就是你的妹妹、方芸。」

方强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他全身都在颤抖,牙齿把嘴皮都咬破了。

杨锦文对他的悲伤没有产生任何同情:「方强,现在能说实话了吗?你仔细想一想,有谁想要报复你、陈浩和蒋黑娃?

1993年3月,你为什么联系远在云省的冯跃?你和蒋黑娃为什么想要跑去找他?」

方强眼神绝望,松开了咬住嘴唇的牙齿,血水和唾沫从嘴角溢出来:「报告、报告……」

……

……

市人民医院。

姚卫华站在蒋黑娃所住的病房里,指著空荡荡的病床:「蒋黑娃什么时候办理出院的?」

护士手里拿著速写本:「昨天下午。」

「不是,这狗日的有枪伤,这才住院两天,你们就敢让他出院?」

护士翻了一个白眼:「他自己偷偷跑掉的,都没办出院手续。」

「他去哪儿了?」

「我哪里知道。」

「艸!」

姚卫华骂了一句,带著龙羽匆匆离开医院,他本来想要打电话给杨锦文,想了想后,杨处现在肯定在忙。

他只好联系鲁兵,打听到蒋黑娃所住的地方,然后带著龙羽驱车赶往蒋黑娃所开的茶楼。

金马巷里鱼龙混杂,一进去,姚卫华便遇到好几个混混,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似乎在掂量好不好欺负,譬如说摸一下身、抢个劫什么的。

姚卫华直接撩开衣服下摆,露出枪套来,这些人赶紧闪到一边,身体还贴著墙,再也不敢盯著他看。

遇到身上带枪的,这些混混都希望对方是警察,至少是讲规矩的,要是社会人士,那就惨了。

姚卫华直奔二楼茶室,却被铁门挡在了外面。

他用脚使劲踹了两下,一个黄毛从茶室里出来,嚷嚷道:「嘿、我日……」

不等他骂完,姚卫华拿出证件:「警察,开门。」

黄毛转身就往茶室里跑,姚卫华刚要继续踹门,一个『大哥』出来,小跑过来,一边笑著招呼,一边把铁门打开。

「警察同志,我们这是正规的茶室,不是搞赌博的。」

「蒋黑娃呢?」

「黑哥?不知道啊。」

「他有没有没在这里?」

对方将脑袋摇晃的跟拨浪鼓似的:「真不知道,我没撒谎。」

「他那个三个老婆呢?」

「大嫂啊,在茶室里戳麻将呢。」

姚卫华丢下他,冲进茶室里。

果然,四个女人正搓著麻将,其中就有蒋黑娃的大老婆、二老婆和三老婆。

姚卫华没跟他们客气,直接看向年龄较大的女人:「你是蒋黑娃的老婆?」

对方眨了眨眼,指了指旁边坐著的女大学生:「她才是黑哥的老婆,拿结婚证的,我不是,我最多算是情人……」

姚卫华本来是怒气冲冲的,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他还以为这大学生妹子是蒋黑娃的新收的小情人,没想到,人家才是正房。

难怪在医院陪护的时候,这女大学生不冷不热的,还摆著一张臭脸。

姚卫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曹静。」

「蒋黑娃在哪里?」

「跑了。」

「跑了?他为什么跑了?」

女大学生表情淡漠,摇头道:「不知道,昨天下午从医院回来后,他收拾东西就走了,我说他伤还没好,问他去哪里,他就给我说了一句话……」

姚卫华皱眉问道:「他给你说什么了?」

女大学生瞥了一眼姚卫华,随后道:「他说,滚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