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8号,晚上9点。
天花板上的白织灯将几个人影子倒影白墙上。
莫勇气从杨锦文手里拿过传真纸,再仔细辨认上面的女人。
短发、单眼皮、鼻梁高挺、上身穿著米黄色的垫肩女士西装。
她站在一株桃树旁边,左手抬起来,攀著桃树的一截树枝,笑起来,脸上浮现著浅浅的酒窝。
时间是春天,桃树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
虽然看不出身高,面貌和行李箱的女尸也有很大差别,但从五官的特征来看,这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大概率就是128抛尸案的被害人。
尸体发现的时间是在1月28号,距离现在已经过去10天。
为了确定他杀,为了寻找这个案子的线索,鲁兵和莫勇气还将尸体运去省城,由更加专业的法医来鉴定。
尸体是被活活饿死,160cm的身高,体重只有30公斤,皮肤苍白,四肢细得像是麻杆,死后的状态像是一具木乃伊。
除此之外,她头发被剃光、指甲被剪掉、体表有大量褥疮,最重要的是从她指甲缝、脚趾里采集到了室内土,胃里还有生前咽下的纸团。
纸团里包裹著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两个字『救命』。
莫勇气以为要等案子成功侦破,抓住凶手后,才能查出这具女尸的身份,没想到这一刻到来时,让他感到心神恍惚。
他脑子里浮现出1月28号早上的事情,三个少年冒雨来报案,带著他们去到锡山的野桃林,黑色牛津布行李箱放在野桃林里面的泥土上。
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在箱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箱盖打开时,是一具惨白、身体蜷缩的女尸。
他有一种感觉,仿佛早就知道这具女尸的名字。
「方芸……」
莫勇气抬起头来,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杨、杨处,我这就通知鲁队和潘局。」
「好。」杨锦文点头:「随便问问鲁队,寻找嫌疑车辆和排查嫌疑人的居住地的进展怎么样了。」
猫子问道:「杨处,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查。」杨锦文想了想,吩咐道:「找出冯跃的联系方式。」
「好的。」
两个小时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通过冯跃的户籍地,当地派出所联系到了冯跃的舅舅。
冯跃因为失手将人打成植物人,所以被关押在少管所。
他被释放后,家里人将他的户籍迁去云省,而后改换姓名,继续读书。
那么,这个冯跃家里的经济条件还算可以,找到他并不是很困难。
「喂?请问,你是孙国富吗?」猫子对著电话座机问道,座机开著免提。
对方被电话铃声吵醒,显得很不耐烦:「你们是谁啊?这大半夜打电话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时间已经快凌晨,猫子累了一天,没什么耐心,见对方语气不好,想要怼回去。
蔡婷将他的胳膊一推,对著电话座机甜甜地喊道:「你好,叔叔。」
正在翻阅档案的冯小菜和杨锦文,听见蔡婷的夹子音,忍不住浑身一哆嗦,猫子更是全身一冷,脖子泛起了鸡皮疙瘩。
电话那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起来披衣服的声音。
蔡婷自己也觉得挺害臊,但为了办案,没办法,她继续夹著嗓子,问道:「叔叔,我们这里是派出所的,向你打听一个事儿,好不好呀?」
对方来了精神,一下子就不困了,一副老色鬼的口吻:「好呀,小姑娘,你问嘛。」
「冯玉林是你妹夫,对吗?」
「是呀。」
「我们这边查到,1985年,冯玉林全家的户口迁往了云省玉溪,是不是呢?」
「是的。」
「我们这边想要核实一下情况,几个人的户口迁过去了呢?」
「哦,他们家三个人都迁过去了,我妹夫去那边做生意。」
「冯玉林有几个孩子?」
「就一个,我外甥冯跃。」
「叫冯跃,对吧?」
「是。」
「您知道他们家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想找冯跃核实一下情况。」
对方犹豫了起来。
蔡婷微微叹了一口气,翻了一个白眼:「叔叔啊,你看我们多辛苦,这都半夜了都还没下班,因为我们这边了解到,同样有一个叫冯跃的人,他身份证的户籍地,显示是在果州市,跟你外甥注销的户籍一模一样,我们怀疑有人在盗用你外甥的身份。」
「哎呦,小妹妹,你们真辛苦,我是开水泥厂的,要不,就别当什么公安了,来跟我当秘书,比你们派出所赚的多。」
「真的吗?我也想呢,不过,叔叔,你先告诉我冯跃的联系方式,要不然,我工作没做好,领导又要批评我。」
「真可怜,等等啊,我拿一下电话本……」
接著,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小妹妹,你记一下,我报给你听。」
蔡婷点头:「好呢,谢谢叔叔。」
对方报出一串号码后,而后道:「小妹妹,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真的开了一家水泥厂……」
「滚!」蔡婷狠狠骂了一句,伸手将电话座机挂掉。
猫子、冯小菜同时吐出一口浊气,蔡姐的夹子音,像是蛇精的声音,让人心里像是被猫抓一样难受,最后那个『滚』字,让他们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冯小菜好奇道:「蔡姐,你跟温和颂私下里也是这么说话吗?」
「滚!」
蔡婷放下原子笔,将笔记本推给猫子:「你来打。」
猫子犹豫道:「万一这个冯跃是凶手呢?」
「我来吧。」杨锦文拿过笔记本,照著上面的电话号码,拨通了过去。
打第一遍电话的时候,对方没有接听,可能是时间太晚了。
重拨过去,不到几秒钟,电话接通。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喂?」
蔡婷和冯小菜屏住了呼吸,因为按照猫子这尿性,不对,这言出法随的本事,万一真被他说中了,这个冯跃就是本案的凶手,那就好玩了。
「喂?谁啊?」
杨锦文瞥了一眼冯小菜,冯小菜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机,在会议桌下面按下开关,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电话座机旁边。
「请问,你是冯跃、冯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
杨锦文看了看旁边徐徐转动的录音机,选择诚实回答:「我们这边是蓉城公安厅,我叫杨锦文。」
对方愣了半晌后,语气放低了许多:「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我们公安厅和果州市刑警队正在调查一桩案子,跟陈浩、蒋黑娃和方强有关,这三个人你认识吧?」
对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认识,他们怎么了?」
杨锦文没回答,继续问道:「陈娟、蒋书瑶和方芸,你认识吗?」
「我知道她们,但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的?」
「我……」冯跃顿了顿,而后道:「1983年,我出了一些事情,和他们被关在同一间监室,他们挺照顾我,所以他们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
「你确定没见过陈娟、蒋书瑶和方芸?」
「我确定。」
「你是因为什么事情进的少管所?」
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失手把一个小流氓打成了植物人,我是在1983年夏天被送去云溪镇少管所,1986年冬天被放出来的。」
「被关押了三年?」
「是。」
「出来后,你去了哪里?」
「我父母带我来了云省玉溪,户口也迁到这边来了。」
「这之后你和陈浩、蒋黑娃和方强有没有接触过?」
「没见过面,但他们给我打过电话。」
「谁给你打过电话?」
「陈浩和方强。」
「他们给你说了什么?」
「陈浩说,如果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们被放出来的一年后,具体时间我已经忘记了。」
「他给你打电话的原因是因为他想帮你?」
「对,陈浩很讲义气,没有他,我肯定在少管所里被欺负的很惨,那些流氓不是人,我、我进去后,他们欺负我,让我……」
杨锦文听见对方的语气开始激动起来,估计是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
「方强呢?他打电话给你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1993年3月的一天。」
「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来云省后,改了户籍,重新读书,93年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而且,方强是没有我的联络方式,应该是陈浩告诉他的,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和蒋黑娃想来玉溪找我……」
「他们找你干什么?」
「就说过来找我,但是他们没来。」
杨锦文挑了挑眉,重复道:「1993年3月,方强打电话给你,他和蒋黑娃想要去云省玉溪找你?」
「是。」
「陈浩没说要去?」
「我给陈浩打过电话,他说不知道这事儿,也不知道方强和蒋黑娃为什么要来找我。」
「这之后,你们再联系过吗?」
「没有,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们通话。」
杨锦文接过蔡婷递来的原子笔,将这个时间和事情记录好后,再次向电话问道:「冯跃,这些年,你有没有回过果州市?」
「回来过的,每年春节会回来看望我爷爷奶奶。」
「去年春节有没有回来过?」
「去年年底我妈妈身体不好,我工作又忙,所以没时间回来。」
「你有姐姐和妹妹吗?」
「没有。」
「你确定?」
对方反问道:「你姓杨?」
杨锦文点点头:「对。」
「杨警官,我父母就我一个孩子。」
杨锦文想了想,再问:「你是因为帮助同校的同学,用砖头砸了小流氓的脑袋,把人打成了植物人,所以被关进的少管所,那么你帮助的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冯跃在电话里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她叫钱柿。」
「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她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