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解剖室。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晃晃地照在不锈钢解剖台。
台上的尸体苍惨白、发青,胸腔和腹腔已经被打开,黄色的油脂、红色的肌肉、发黑的肺部……
旁边站著一名法医、一名法医助理,以及温玲。
只不过,温玲没有穿戴防护服,而是远远地站著观看。
蓉城公安局的法医名叫贾鹏,三十一岁,他这个年龄在法医界来说,属于年轻一代,毕竟是搞医学的、法医也是医学,从业时间越久,资历越老。
他从事法医已经六年,在那之前他是华西医科大毕业,因为有学历背书,所以在这六年里,他很快就当上了副主任。
至于法医主任,也就是贾鹏的师父,已经五十五岁,干这行三十三年,身体熬不住了,本来准备提前退休,不过因为技术精良,法院的司法技术室,需要一个老师傅,所以邀请他师父过去。
这个工作就比较轻松,日常工作就是覆核地方公安局的法医报告,尸体检验、活体损伤鉴定、伤残评定、法医物证、文证审查,以及最重要的是,死刑执行后的死亡认证等。
总的来说,今后贾鹏的尸体解剖,报告用于法院审理,都要去师父的办公室过一遭,看是否出现纰漏。
贾鹏认为师父调岗后,自己可能就要挑起蓉城公安局法医室的大梁了,师父办公室的那张椅子,得由他来坐。
然而,今天早上来的这个女法医……漂亮啊。
确实是漂亮,贾鹏从来没见过这么端正、大气的女人,即使她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给人的感觉都是高不可攀,更不敢多看一眼。
她自我介绍说是秦城公安局的法医主任,叫温玲,经过蓉城公安局副局长的同意,参与此次尸体解剖。
别的不说,『主任』二字,就让贾鹏心生怀疑了,这人无缘无故跑过来,那肯定是要坐师父的位置。
所以,从温玲迈入解剖室,盯著他解剖的时候,他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心里一面想著,对方比自己还年轻几岁,在秦城公安局都当上法医主任了?
别的不说,漂亮啊。
这是实话,不仅贾鹏这么认为,他身旁的法医助理梁薇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是男人,不敢胡乱看人家。
梁薇身为女人,却是毫不顾忌的,时不时地瞟一眼温玲。
就不知道人家结婚没有……渐渐地,贾鹏对法医室的头把交椅不太感兴趣了,而是觉得,要是真有那么一个大美女来蓉城公安局的法医室上班,也挺好。
胡思乱想著,贾鹏看见梁薇端来不锈钢盆,这才恍然:「哦,该取器官了。」
这时候,一多小时没说话的温玲,她开了口:「请问,防护服在哪儿?我想看看器官。」
梁薇看了看贾鹏,后者点头:「你带温法医去换衣服。」
「好的。」梁薇点头,放下不锈钢盆。
「谢谢。」温玲笑了笑。
贾鹏抬头瞥了一眼,不敢继续看她。
温玲跟著梁薇去到换衣间,不多时,梁薇小跑回来,向贾鹏道:「老贾。」
「说了多少遍,要么喊我副主任,要么喊我贾老师。」
「得了吧,之前这么喊你,你都没意见的,见人家是大美女,就在意身份了?告诉你,你没戏。」
「什么意思?」贾鹏皱眉。
「喏。」梁薇抬起头,向盥洗台上的百叶窗努了努下巴:「看见那人了吧。」
百叶窗对面的物证室里,人影晃动,站著十来个人。
「谁啊?」
「公安厅八局的杨锦文、杨处。」
「他啊……」
贾鹏点头,他当然认识这个人,104大案、案发时,贾鹏去现场验尸的时候就见过,今天下午在铁路港发现歹徒的尸体,也是他们公安厅的人最先发现的,当时在泥洞里翻尸就是贾鹏。
「他怎么了?」
梁薇瞅了一眼解剖室外面,见温玲还没来,小声问道:「帅不帅?」
「帅肯定帅啊,我要长他那样,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女朋友。」
「我告诉你啊,杨处就是刚才那个温法医的老公。」
贾鹏拿著解剖刀的手腕一抖:「不会吧?」
「真的。」梁薇连忙点头:「刚才我带温法医去换衣服的时候,还碰见了八局的一个女的,她俩聊天,我在旁边听见的。
偷偷给你说,这个温法医是真的要调到咱们这儿来,估计就是坐你师父的位置。」
贾鹏长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透过百叶窗狭小的缝隙,看向对面的物证室,只见那个名叫杨锦文的处长,戴著乳胶手套,拿著一双劳保防滑鞋,正在仔细打量著。
贾鹏越是打量对方的长相,就越觉得心灰意冷。
要是他不长那样,贾鹏觉得自己还能秀一秀,男人嘛,都有争强好胜的心思,但敌人到了一定的高度,那是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贾鹏心情郁郁地道。
「是吧?」梁薇扇火:「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啊,那温法医漂亮是漂亮,但技术怎么样,那就不一定了,老贾,你不要灰心,我是相信你的。」
「谢谢你的信任啊。」贾鹏苦笑道:「你要真觉得我人还行,能不能帮帮忙,介绍几个女孩让我认识……」
「老贾,没人喜欢法医的。」梁薇叹了一口气:「就是我,相亲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在公安局干技术的,都不敢说自己是法医助理,咱们啊就像武侠小说中的人物,天煞孤星。」
贾鹏还能怎么著,只能叹气呗,他刚抬起头,便看见温玲已经站在解剖桌前了,把他吓了一跳。
梁薇也没感觉到她进了解剖室,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自己说她闲话,脸当即红了,赶紧闪到了一边。
温玲戴著口罩,穿著蓝色的法医防化服,瞥了他们一眼后,开口道:「咱们开始吧。」
贾鹏立即点头:「好,好……」
「你来摘。」
「行。」贾鹏吩咐道:「小薇,拿工具。」
「好,马上就来。」
尸体开了两腔,也就是胸腔和腹腔,死因是霰弹枪的铅头弹击中右侧胸部,右肺损伤。
弹枪是面杀伤,不是子弹打洞,是弹丸群炸裂损伤,右肺会直接挫碎,而非单一穿孔,并且射击距离很短,不超过两米,所以右胸呈现巨大、且不规则的星芒状撕裂创口。
温玲在一旁念叨著:「口唇、指甲重度紫绀,是缺氧的表现,口鼻残留血性泡沫,最关键的是肺实质破裂;右侧胸壁肿胀、塌陷,呼吸运动消失;尸斑极浅淡,失血性休克尸体特征;全身皮肤苍白,四肢湿冷……」
贾鹏一边摘取右肺,一边静静听著,温玲不假思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这让他感觉很意外,专业过硬的技术大拿,才会对死因的判断如此精确和流畅,他也知道死因,很简单的死因,不过要一口气说这么多,而且撰写尸检报告,他还得费一番功夫,查不少资料。
「……右侧胸腔积血2000—4000ml,纵隔向左明显移位,压迫心脏和左肺,直接导致呼吸循环骤停,气管、支气管内充满血性泡沫液体,心腔空虚、心肌苍白,大量失血的表现……」
温玲说到这里,顿了顿后,拿起死者右手,仔细看了看指甲,问道:「听说尸体是在野外发现的?」
「是。」贾鹏点头。
「指甲缝里有淤泥,提取淤泥,跟抛尸现场的泥土进行对比。」
梁薇端著不锈钢盆,眨著眼问道:「温法医,指甲里有淤泥不是很正常吗?说是这名死者是伪装成绿化工……」
温玲瞥了她一眼,打断道:「指甲缝的淤泥和抛尸现场的淤泥一致,说明抛尸的时候,死者还活著的,你仔细瞧瞧,双手指甲缝都出现了大量淤泥,有抓地的举动,死前很痛苦。」
「哦。」梁薇看了看贾鹏。
接著,温玲看向摘下的左肺,又弯腰仔细打量著左肺,随后沉吟道:「肺脏表面,切面可见棕褐色、油腻感粉尘沉著……」
贾鹏有意露一手,便插话道:「死者生前抽烟。」
温玲没受到他干扰,话语没有停顿:「……支气管长期充血、肥厚,似乎有慢性支气管炎,肺间质纤维化……」
她用手触摸了左肺,随后又道:「……肺有些硬,弹性很差。」
梁薇想要佐证贾鹏的话,开口道:「这人是个老烟枪。」
温玲看都没看她一眼,沉吟了片刻之后,绕到了解剖桌下方,然后翻动尸体的下肢。
「双腿静脉蚯蚓状,血管壁增厚,皮肤色素沉著……」
紧接著,她又抬起死者左右手腕仔细观察著,以致于贾鹏和梁薇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无奈。
温玲嘴里还在念叨著:「肺有明显油烟沉积,虽和抽烟相关,但是、但是重度下肢静脉曲张,腰椎和上肢肌腱劳损,左手部老茧,右手手背有烫伤痕迹,肝……肝是什么情况?」
见她问,贾鹏动手将肝脏取出来,搁在不锈钢盆子里。
「脂肪肝。」温玲吐出一口气,看向死者的脸:「面宽、颅顶高、下颌角外翻明显,骨略高、面中偏平、下颌硬朗、面部舒展大气……」
梁薇有些忍不住了,她打断温玲的话:「温法医,你看了那么久,到底想说什么啊?」
温玲嘴角微微一笑,她抬起脸来,一边摘手套,一边道:「死者大概率是从北方来的,每个地区的脸型都不一样的。
死者是油烟肺,也可以说是厨师肺,虽说有抽烟史,但结合体表各方面的特征,死者生前从事过厨师相关的工作,起码十年,才会出现我刚说的那些体表特征,还有一件事儿……」
温玲把手套抛进角落的大垃圾桶里,她看了看眼前这两人,然后狡猾地笑了笑,抬手指向梁薇,再指了指贾鹏。
「……贾法医啊,梁助理很喜欢你。加油,我相信你,我看好你喔!」
温玲抬起右胳膊,握了握拳,加油打气后,她潇潇洒洒的走出了解剖室。
留下两个人目瞪口呆,并还互相对视了一眼,但又马上把视线移开。
梁薇的脸红透了,心里不禁想著,我的妈呀,她是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