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港路向西、也就是向左拐了一个大弯,过去之后,两侧都是棚屋,再过去便是三公里的荒地,夹杂著丘陵。
三公里之外是一个十字路口,向左通往双流,直行去往武后区,向右是旌阳区。
这条六车道铺装的是柏油路,中间没有绿化带,这里已经是挨著郊区了,所以交通监控那是没有的。
路过的车辆都是铁路港这边的物流货车,偶尔会有路过的摩托车,都是铁路港物流园区的工人,赶来附近上班。
因为是冬天,又是大雾天气,视野的能见度很低,荒地里的野草湿漉漉的,大多都枯黄了。
芭茅、黄蒿和黄荆在川省境内最常见的野外植物在荒地里舖陈开来,间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带刺灌木,譬如警犬训导员口中所说的「刺泡」。
现在最大的难处就是这种带刺的灌木藏在草丛里,稍不注意就会刺伤警犬的脚掌。
于是,一男一女两名训导员在给警犬的四只腿做好防护之后,拍了拍它们的脑袋,随后站起身来,准备演练一遍手势和口令。
这两只寻尸犬都是一个品种,罗威纳,憨憨的,一个三岁,一个五岁,狗头偏向人群中站著的老霍。
老霍还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两只警犬嘴里『呜咽』一声,似乎在埋怨最近这段时间,你个老东西为什么不来喂食了?
带头的训导员名叫王俊文,三十五岁,以前是武警单位的,他见名叫『小黑』的警犬,不太听指挥,有些生气地道:「小黑,别忘了纪律,听我口令,定!」
小黑立即站起身来,昂起狗头,吐著粉色的舌头,还甩了甩。
另一名训导员叫张菊,她和王俊文抬起手来,各自向马路两侧挥手:「嗅——搜!」
两只罗威纳耳朵一立,低头钻进一人高的荒草里,从两侧开始搜寻。
见状,早已经分好的两组人,顺著两只警犬的方位,呈扇形往前推进。
杨锦文、冯小菜、老霍和龙羽是在右侧的荒地里,以及一支队的几名警员。
高成宇、姚卫华和蔡婷他们在左侧,各自手里拿著木棍,尽量在荒地边缘,拨开比人还高的草丛。
想像中,他们觉得这三公里也不是很远,一天时间内就能把这片排查完,但现实是,他们一进荒地,鞋子、裤子和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还不说聚集在周围的浓雾。
虽说现在是上午九点,浓雾消散了不少,但依旧是看不见前方的情况。
再一个,雨还在下著,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幸好是冬天。」龙羽高兴道。
冯小菜眨眨眼:「不是,这天气你还觉得好啊?」
龙羽点头:「夏天的话,不是有蛇吗?」
听见这个,冯小菜缩了缩脖子:「对哦。」
「小菜姐,你也怕蛇吗?」
「怕,怎么不怕。」
「我听蒋冒哥说,你之前击毙过歹徒,怎么会怕蛇呢?」
冯小菜摇头:「那不一样,人对未知的事物,总会产生恐惧的。」
「冬天就没蛇了吗?」老霍道:「冬天也有,只不过这些蛇在冬眠嘛,万一你踩著了,还不是要钻出来?」
他这话一说,冯小菜和龙羽当场愣住,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在冻似的,其实就是踩著菜根了。
「你们不是穿的水鞋吗?不要害怕。」杨锦文安慰道。
「那也怕啊。」冯小菜往他身边挪了挪。
老霍笑道:「要真看见蛇了,我给你们炖一锅蛇肉,保证新鲜。」
冯小菜觉得心里发寒:「你们这边也吃蛇的吗?」
「我年轻那会儿没吃的,什么没吃过?」老霍拨开前方的巴茅,在草丛里搓一搓:「其实蛇肉挺好吃的,炖汤其实是错误的做法,应该宰成一节节的,用油煎,再蘸点辣椒面,味道好极了。」
冯小菜见他挺有心得的,忍不住看向龙羽:「霍政委做给你吃过?」
龙羽笑了笑:「去年师娘来蓉城,师父叫我去家里吃饭,吃过一次。」
冯小菜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那你还怕?」
「那不一样嘛,师父骗我说是黄鳝,他没说是蛇肉。」
冯小菜出于对吃货的尊重,也好奇,于是问道:「好吃吗?」
「好吃的,师父煎的蛇肉外焦里嫩,我吃了一大碗。」
「一大碗是有几条蛇?」
「不多。」老霍摆摆手:「龙羽就吃了一条半,吃的是菜花蛇。」
「学名叫什么?」
「王锦蛇。」
冯小菜脑子里有了画面,觉得有些恶心,她苦笑道:「难怪你姓龙,龙吃蛇。」
杨锦文道:「以后别吃了,有寄生虫的。」
老霍笑道:「开玩笑的,其实就是黄鳝,这玩意谁敢吃。」
不过,冯小菜从龙羽的表情能看出,老霍撒谎了。
搜寻持续了一个小时。
警犬需要休息,人也需要休息,车往前开了半公里,也就是说他们搜寻的范围也就这么一点。
雾散去了,但雨还在下,所有人身上都湿透了。
两名训导员心疼警犬,拿著干毛巾在车里擦拭著狗毛。
车旁,高成宇给大家散烟,因为也该轮著他散烟了,只要有人拿烟出来,刚好二十来人,一人一支也就没了,老姚的烟盒早就被掏空了。
「杨处,我琢磨啊,这名歹徒的尸体肯定就在这附近,两公里半之外都是闹市区,这伙劫匪不把尸体丢在这附近,就没机会丢去别处。」
杨锦文摇头:「就不知道这伙劫匪是不是逃去了双流县,如果是逃到那边去,也是有机会抛尸的。」
姚卫华叫苦:「那范围就大了,周边全是荒地。」
龙羽想的比较远:「就算是找到了劫匪的尸体,咱们能不能通过尸体,找到其他人呢?」
杨锦文沉吟道:「今天是九号,案发是四号,已经过去五天了,最近野外有结冰,抛尸荒野的尸体,尸体未高度腐败,无巨人观、无蛆虫,轻度早期腐败,尸臭中等。
外形完整,仅皮肤、气味、尸斑出现变化,野外可能有小型动物啃咬痕迹,如果能找到,能够分辨出面目特征。」
他话音刚落,坐在汽车后座的训导员大声嗬斥起来:「去一边抽烟,警犬不能闻烟味。」
于是,一伙抽烟的老帮菜赶紧移了移位置,免得把车里的两个宝贝疙瘩给熏著了,寻找尸体还得靠它们。
抽了烟、喝了水,等两只寻尸犬休息够了,两组人继续下去荒地,从刚才标注的地点继续往前搜。
一直到中午,再次休息,龙羽和几个后勤警员开车去附近打来盒饭,吃饱了准备继续干活。
但两个训导员没同意,两只警犬虽然一日一餐,中午用不著吃饭,但上午干了两个小时,已经到极限了,必须休息够了才能继续干活。
「我去,这两只狗比咱们精贵。」老姚吐了一口唾沫,当然不敢当著训导员的面。
高成宇建议道:「实在不行,咱们自个儿下去搜搜看,如果再耽误下去,等天黑了都搜不完,再说,看这天气,晚上又得起雾。」
杨锦文点头同意:「也行,案发之后,这伙劫匪肯定是想要快速逃离现场,埋尸的可能很小,最大可能是把尸体丢在某处草丛里,荒地里要是有洞穴、或者水渠,一定要多留意。」
于是,两组人继续下了荒地,人手一根长木棍,往前搜寻。
猫子是在高成宇的队伍里,两个人挨著十米远的距离。
高成宇一时半会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两个人在荒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著,而且眼睛还向四周看来看去,刚开始还是自信满满的,但到了现在,高成宇多少有些气馁。
「那个……」
猫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高支,怎么了?」
高成宇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于是放弃了,只是道:「我去上个厕所,你先等一下我。」
「尿远一点,寻尸犬一会儿下来,闻著尿味了,嗅著你的尿味,那两个训导员得把你骂死。」
「他们敢!」高成宇硬气道。
猫子耸耸肩,站在原地,抬头向四周看去,然后伸出左手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
下午这一阵,雨停了,但天阴的厉害,没有一丝光线,外套湿透了,也没有多带一件,老霍回单位找来的雨衣,穿在身上也是湿哒哒的,根本不顶用。
最难受的还是鞋子,里面连袜子都湿透了,猫子感觉自己的两只脚掌不仅是湿哒哒的,还冷的要命。
他们这一侧,十来个人都是低头搜寻著,只有老姚在最远处偷懒,一边用木棍乱戳,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除了环境恶劣、身体又湿又冷,有些扛不住之外,老姚的烟也抽没了,他几次想要一边搜寻、一边抽从人家兜里抢来的烟,都被训导员给骂了,于是只能一直忍耐著。
这时候,高成宇从猫子左侧跑来:「好了,咱们继续搜。」
「等等,我也去上个厕所。」猫子也憋不住了,一冷尿就多。
「快去快回,这天马上就黑了。」
「你尿的时候天没黑,我去尿尿,天就黑了?」猫子在背后嘀咕道:「我能把天尿黑?我有这本事?」
去到左侧的边缘,对面是一大片冬歇的庄稼地,迎面一阵冷风吹来,猫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他转过身瞅了瞅,没有女同志在四周,不过,那只名叫小黑的寻尸犬已经从公路上下来,在荒草一蹦一跳,速度极快。
猫子转回身,拉开裤子拉链,尽情地释放著。
刚尿到一半,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狗吠声,紧接著便有人大喊道:「好像有情况!」
猫子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只名叫小黑的寻尸犬,像是一道黑影向自己直冲而来,它后面跟著的是名叫张菊的女训导员。
「我……草!」
「你别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