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是巧合吧?」
贾鹏脸色发白,心里想著,尸体还真能说话啊?
他从事法医工作好些年,参与了不少尸体解剖,还是头一次从死者胃里提取到这样的信息。
虽说,法医的工作,本质上就是从冰冷的遗体上读出生命最后的信息:他是谁、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经历了什么、凶手留下了什么痕迹……
死者无法开口,但从伤口、骨骼、脏器、毒物、微量物证,都会留下无声的证词。
法医就是那个翻译者,替死者还原真相,为案件寻找答案,给生者一个交代。
但这具被饿死的女性尸体,简单直接的告诉他们两个字『救命』,这种震撼程度,不亚于死者亲自说出口的。
温玲心里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贾鹏,她找来一块黑布,垫上干净、无菌的证物袋,随后将两个米粒大小的字片,轻轻放在上面。
「小林!」
小林在外面的解剖室,听见有人喊他,便赶紧推开门进来:「温主任,您找我?」
「拍照。」
「拍什么?」
温玲将两个字片凑在一起,随后握著放大镜,转头看向小林:「拍下来。」
小林见到她的动作,赶紧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将镜头对著放大镜,随后调试了一下变焦,将需要拍摄的对象,拉近放大。
最后,小林看见了那两个字。
「救命」
他愕然片刻,眼睛离开镜头,忍不住问道:「从死者胃里发现的?」
温玲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小林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他定定心神,对温玲道:「主任,不用放大镜,我直接拍。」
「好。」温玲拿开放大镜。
小林弯下腰,将镜头对准那两个微小的字片,他心神震动,咬了咬后槽牙,手指颤抖著,连续的按下快门。
「哢嚓,哢嚓……」
与此同时,杨锦文早已经看完尸体,他在洗手间洗完手,直接去了办公室。
刚进门,便听见姚卫华和蔡婷两拨人争的面红耳赤。
「绝对不是他杀!」姚卫华振振有词:「蔡姐,我告诉你,死者身高一米六,体重六十斤,这不是只饿了几天,而是长期慢性饥饿,最后大概率是因为器官衰竭而死,谁会那么对待一个人?」
「变态呗!」蔡婷回答道:「老姚,像这种情况,排除死者有厌食症,那么再排除经济条件困难,饿死死者的大概率是她身边的人,像是父母、配偶。」
姚卫华反驳:「你开什么玩笑……」
蔡婷皱眉,继续道:「还有小概率就是变态杀手。」
「蔡姐,你想的太复杂了。」
见到杨锦文进屋,姚卫华想要争取他的意见:「杨处,你看了那么久的尸体,你觉得呢?是不是他杀?」
杨锦文见到鲁兵几个人都望了过来,斟酌著该怎么说的时候,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梁薇急匆匆地道:「有发现了。」
「发现什么?」
「温主任从死者胃里提取到了关键证件。」
十分钟后,法医室内。
众人排成队,依次看著证物袋里那两个小纸片。
不说姚卫华和冯小菜推测错了,鲁兵、莫勇气和乔川三个人,心里都是震荡不已。
鲁兵靠著桌子边缘,嘴里呢喃道:「还真是他杀啊。」
莫勇气想要说点什么,鲁兵摆了摆手:「脑子有些乱,你别说话。」
他顿了许久,然后道:「不行,老莫,怎么得马上回去。」
莫勇气看了一眼杨锦文他们,鲁兵道:「你别看他们,这是我们的案子。
实话说,我和你一样抱著侥幸心理,觉得是有一丝可能,不是他杀,就是单纯的饿死,死者身边的人进行了抛尸,但温主任提取到那么关键的信息,这个案子一定得查,必须要查。」
「那怎么查啊?」
「找,看能不能找出尸源来,找出死者身份就好办了。」
「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无论如何,也得找,我先找局里立案。」
「凭这个能立案吗?」
「能的,潘局不是那种人,她既然找杨处他们帮忙,她心里有数的。」
「行吧。」
鲁兵回过神来,找到杨锦文:「杨处,我们先回去了。」
杨锦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这样,你们先回去,等尸检报告出来后,我们再过去。」
「好。」鲁兵点头,抬手指了指乔川:「你留在这儿,跟杨处他们一起,有什么情况,立即通知我。」
「知道了,师父。」
「走!」鲁兵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带著莫勇气快步离开了法医室,估计是想要连夜开车赶回果州。
两天后。
温玲加班加点的将尸检报告赶出来,交给杨锦文,让他带去果州。
临走之前,对于尸检出来的证据,有些是不好呈现在尸检报告上的,温玲针对尸检情况,告诉了杨锦文不少无法鉴定的信息。
2月5号早上,杨锦文他们开了两辆车,赶去果州,路程并不远,两百多公里,中午就到了果州刑警大队。
刑警大队是独立的一个院子,老房子了,比较简陋,后面就是果州著名的风景区、锡山。
鲁兵从蓉城回来两天,发动刑警队的侦查人员,全力寻找符合死者相貌的失踪人口,匹配了五六个人,但都不是死者,也就说,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杨锦文进他的办公室,将尸检报告递给对方。
鲁兵接过后,便站在窗户旁,跟著莫勇气,两个人仔细地看著。
鲁兵办公室乱糟糟的,桌子上放著茶杯,茶叶有半杯那么多,杨锦文看了看,起码泡了好几天。
桌上的烟灰缸插满了烟屁股,都是白红梅香烟,旁边还有两小瓶风油精,已经用完了,应该是熬夜用来提神的。
除此之外,鲁兵办公室靠近门口这边的墙壁,摆著一张长椅,上面铺著垫子,放著一床发著酸味的棉被。
要说两天时间就能搞成这样,那是不可能的。
足以说明,这个鲁大队多少有点不修边幅,但同时,也是不怎么在乎升官发财的那类人。
死者的具体年龄、死因都有了,19岁到21岁之间。
无论是死者的胃、心脏、肾脏、肺部、脂肪和肌肉,都指向了一点,确实是长期遭遇饥饿,最后活活饿死的。
鲁兵闭著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手里捏著的尸检报告,厚厚一遝,比一般命案的尸检报告还要厚。
并且,尸检报告上的一些专业术语,他也看不得太懂。
不过,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报告上关于死者胃里提取到的纸团,除了那两个米粒大小的字片,还有一项新的证据。
指纹!
鲁兵猛地抬起头来,双眼灼热的盯著杨锦文:「杨处,这指纹……」
杨锦文走到他跟前,点点头:「死者生前吞下的纸团,纸团没有被消化,所以残留了指纹。」
不仅是鲁兵,莫勇气也睁大了眼睛,有指纹,或许就能匹配到死者身份。
杨锦文继续道:「指纹比较模糊,需要修复,所以不确定纸团上到底是谁的指纹。」
鲁兵心里有好几个推测,但却无法说出口。
无论怎么说,死者在临死前吞下纸团,专门撕下报纸上两个字,『救』和『命』,用报纸的空白页卷成指甲盖大小,包裹著两个字,吞入腹中,这就是在求助,在向外界发出讯息。
要不然,死者生前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功夫?
鲁兵脑子里千头万绪,他忍不住道:「杨处,您既然来了,咱们先开个会,梳理一下案子,我这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
「先去看看现场吧,晚上咱们再开会。」
「好,我带你们去。」
鲁兵将尸检报告锁在抽屉里,带著杨锦文出去,姚卫华和蔡婷他们在院子里等著的。
「不用开车吧?」见鲁兵几个人走向大门口,姚卫华问道。
「不用,距离并不远,」回话的是杨锦文,发现装有尸体的行李箱,鲁兵告诉过他在哪里。
除了老霍之外,八局的人都来了,一行人跟著鲁兵和莫勇气迈出单位大门,然后向右走。
这是一条大马路,走到一半,左侧便是体育公园,沿著人行道竖著铁丝网,里面是两个篮球场。
这个时候,篮球场上,有几个小孩子正在打篮球。
篮球装在铁丝网上,一个像是十岁大的孩子跑到边上,双手抱起篮球,他本来是想要回去球场,但看见杨锦文他们一行人后,便盯著他们。
杨锦文向他点了点头,随后跟著鲁兵从右边拐去,锡山风景区就在眼前。
川省的天气,无论是冬天、还是早春,大部分都是阴天,让人感觉到非常压抑。
一行人沿著公路往上走,并没有碰上几个人,如果是阳光普照,这山下的体育公园和附近的草坪,肯定是有不少出来晒太阳的老百姓。
来到半山腰的桃树林,外围拉起了一圈警戒线,并且还在旁边竖起了一个『禁止入内』的告示。
鲁兵指向里面,用树枝插在泥土里,围成一小圈警戒线,开口道:「杨处,尸体就在那儿被发现,当时是三个孩子进山玩鞭炮,无意间撞见的。
如果还需要问他们什么,我们就把他们找来,他们就住在这附近,另外,现场的勘验工作,我们队里也做了,晚上开会之前,我把痕检报告拿给你们。」
杨锦文看向野桃林,早春的天气虽然还是很冷,但枝丫已经冒出了不少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