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兵他们囫囵吃了个午饭,又去厕所边上,对著窗户抽了一支饭后烟,将烟屁股插在泡沫饭盒里,烫出三个洞来,等烟头熄了,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知道是谁抽的烟屁股没有完全熄灭,把垃圾桶给点燃了,三个人鸡飞狗跳的灭火,幸好没被人发现。
三个人在走廊里你怪我,我怪你,扯了好久的皮。
解剖比想像中的时间还长,鲁兵他们等了大半天,没等到温玲几个法医出来,解剖室里也没人了。
解剖室还有一个隔间,可以出去,鲁兵以为他们去休息了。
这时候,从前门进来几个人,乔川眼尖,喊道:「师父,潘局来了。」
莫勇气嘀咕了一句:「潘局没去吃饭啊。」
按照惯例,来省城开会,那肯定是吃吃喝喝,在当地不好铺张浪费,来了省城,还不能享受享受?
鲁兵站起身来,望向前门,领头的除了认识的蓉城公安副局长刘进石,还有一群人,这群人走在后面,唉声叹气的,像极了自己春节值班时,非常难受的样子。
「老鲁,情况怎么样?」潘艺连制服都没换,马上问道。
「还没出尸检结果呢。」
潘艺抬手指了指他:「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公安厅的杨锦文、杨处。」
鲁兵早看见他了,毕竟那么高的个子,高自己一个脑袋:「杨处你好。」
「鲁队。」杨锦文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在路上的时候,潘艺已经给他介绍过负责这个案子的几个刑警。
刘进石道:「这样,先找一间办公室,你们先沟通,尸检的结果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杨锦文摆手:「先看看尸体吧。」
除了刘进石之外,大家都迈进了解剖室,这时候,温玲从隔间出来,手里还端著一个不锈钢盆,上面搁著一大坨血乎乎的胃囊。
看见杨锦文后,她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你们被抓壮丁了?」
蔡婷叹了一口气:「不要说的那么难听,职责所在。」
「切,这怕是要出差吧?」
杨锦文的注意力不在温玲的身上,而是盯著解剖台上的尸体。
蔡婷也只揶揄了两句,因为当她看见台上的尸体,也被吓住了。
姚卫华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这样的尸体我还是第一次见……」
胆子最小的龙羽,躲在他的身后,只是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撇开了,她捂了捂嘴,随后道:「所以,要好好吃饭啊,这是饿死的,太惨了。」
来的路上,大家已经了解过是什么样的案子,也知道是一具饿死的尸体,但亲眼所见,还被震惊到了。
那种只剩下皮、连脂肪都没有的尸体,重量只有三十公斤,也就六十斤,确实让人感觉到心里发麻。
杨锦文看了半个小时的尸体,温玲没管他,她和贾鹏正对摘取的器官进行切片,随后要拿去实验室化验。
「胃腔塌陷、收缩,像瘪掉的袋子,胃壁极薄、脆弱,膜萎缩变薄,血管几乎看不见,胃里几乎没有食物残渣,只有少量清亮或浑浊的黏液……」
温玲用剪刀剪开胃囊,一边念叨著。
杨锦文他们这边,鲁兵凑在他跟前,问道:「杨处,你能看出什么来吗?」
「指甲缝里有土。」
温玲的声音传来,她并没有转身:「十根手指的泥土都已经提取了,而且死者死前是剪过指甲的。」
杨锦文抬起死者手腕,指甲确实剪过的,但不是很平整,不像是用的指甲剪。
鲁兵用普通话讲道:「没有捆绑的痕迹,体表也没有严重的外伤,所以我们现在弄不懂是不是他杀。」
杨锦文瞥了他一眼:「听潘局说是,在雨后的山里发现的尸体?」
「对头。」
杨锦文指向死者的指甲缝:「那你看看这个?」
「什么意思?」
「跟那片山里的泥土是否吻合?」
「呃……」
杨锦文继续道:「这是什么土?下雨的话是泥巴?这指甲缝里的土比较干燥,室内土。」
「什么叫室内土?」
杨锦文没有回应,继续查看著尸体的脚指甲,脚指甲缝里照样有土,且脚掌干瘪、皱缩,颜色苍白发青、或蜡黄,几乎没有血色,趾缝潮湿、糜烂……
姚卫华注意著死者的脑袋,他问道:「死前剃过头,剪过指甲,还没穿衣服……」
蔡婷接过话头:「要真是被活活饿死的,这凶手有些变态了。」
冯小菜皱眉:「像是这种情况,我琢磨可能跟死者家人有关。」
「怎么说?」鲁冰觉得她的说法比较可靠。
「像是条件很差的家庭,家里有人是精神病的,常常出现虐待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说这女娃儿有精神病?」
猫子也觉得这个分析很有道理,要是平时,他一般不爱参与案件的分析,听指挥就行。
但今天是他这一辈子的高光时刻,所以忍不住道:「我在农村生活过,像是智商有问题的孩子,或者是疯子,大部分都是被铁链捆住,有的还会……」
猫子顿了顿,继续道:「还会被家人给弄死。」
鲁兵摇头:「这也不对,要是被绳索和铁链捆住,会有体表伤的,再说有的疯子还会自残。」
「要不,你们先去办公室待一会儿?」
这时候,温玲转过身来,瞪了他们一眼,她的工作被打扰到了。
鲁兵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温主任,我声音大了一些,我们这就走。」
温玲点头,又道:「杨处想看就多看一会儿。」
鲁兵挑了挑眉,心里想著,果然长得帅还真有用,人家温法医不找帅哥麻烦。
等走出解剖室,鲁兵一打听,这才知道人家温法医和杨处是夫妻关系,难怪呢。
去到办公室后,鲁兵盯著这群八局的家伙们,总觉得这伙人不怎么靠谱,都是垂头丧气,表情恹恹,显然不怎么把自己的案子放在心上。
但要说没本事,也不对,这群人都是穿著警服的,刚从表彰大会过来,一看警衔,其中有两个二级警督和一个三级警督,绰号『猫子』的年轻人,胸口还佩戴著个人二等功的金色星形奖状。
鲁兵瞄了一眼自己徒弟,乔川眼巴巴地盯著人家的奖章看,眼睛都直了。
终于,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蒋冒同志,你是三级警督啊?」
「是啊。」猫子脊背挺得笔直,骄傲地点头。
见状,姚卫华和蔡婷嘴里『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乔川抿抿嘴,还没说话,猫子看了他一眼:「职级是副处,我今年才26岁。」
「哦。」
乔川心里难受极了,我还在给人家当徒弟呢?你都三级警督了,区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幸好鲁兵和莫勇气都是老油条了,他俩一个大队长、一个副大队长,也是二级和三级警督,但还是个正科。
鲁兵见这伙人表情难受,干脆让他们更难受一些。
他开口道:「这样,我先给大家说说案子。」
姚卫华几个人抬头看他,仿佛再说,你爱说就说。
鲁兵吩咐乔川,去借来一个白板,将发现尸体的时间、报案人、装尸体的行李箱,发现尸体的状态、以及当天的天气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鲁兵以为他们没啥兴趣,但是这些人总会在关键的问题上打断他们,且问的都是要害。
问的最多就是行李箱,新旧程度、什么样的材质、是否带有金属拉杆,是否带有轮子,前轮有没有破损等等。
紧接著,用不著鲁兵分析,这些人便开始分析和争论起来。
争论的重点是不是他杀?
姚卫华和冯小菜坚持不是他杀,因为体表没有伤,他们倾向于是死者饿死之后,被人意外发现,随后尸体被随意处理。
发现尸体的人,用行李箱装著尸体,抛到了山里,合理的怀疑是,死者生前独居,可能是租房,经济条件困难,譬如说是房东抛的尸,这样也能解释房东为啥不报警,因为怕受到牵连。
蔡婷和猫子倾向于他杀,最重要的依据是,为什么给死者生前剃头?为什么要扒掉死者衣服?
双方争的面红耳赤,几乎吵起来。
龙羽呢,两不相帮,她干脆坐在双方的中间,充当起了裁判,她抬起左手,姚卫华和冯小菜开始辩论,她抬起右手,蔡婷和猫子再进行反驳。
到最后,双方都没有说服彼此,还差点干起来。
鲁兵、莫勇气和乔川都看傻了,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想著,这些家伙比自己大队那些老帮菜还不团结。
与此同时,解剖室里,温玲用漏勺过滤胃容物的时候,突然在勺子里发现了一个很异常的东西。
「这是什么?」
贾鹏凑过来,盯著漏勺里的东西一瞧,皱眉道:「好像是纸。」
「拿镊子。」
梁薇赶紧递来镊子,温玲将这团指甲盖大的纸团取出来,放在不锈钢台上,随后再拿来一把镊子,双手操作镊子,将纸团打开。
这是一张不规则的、空白纸张,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人为撕扯下来的。
纸张摊开,上面有两个黑点。
贾鹏好奇道:「生前吞下的?」
如果不是生前吞下的,纸张在胃里一段时间,会呈现絮状,发泡,也就是糊状纸。
温玲眉头微微一拧,转头看向身后、解剖台上的尸体,随后用镊子将那个黑点夹起来。
「放大镜。」
贾鹏注意到这根本不是什么黑点,而是跟米粒般大小的纸张。
梁薇拿来放大镜,温玲接过后,对著纸张一照,仔细一瞧,上面出现了一个字:「救。」
贾鹏用镊子将另一个黑点夹起来,温玲再用放大镜一照,这个字的边缘,还有其他字迹的笔画,但当中的字,是一个『命』字。
连在一起的意思是:「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