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号,正月初十。
温玲迟到了,昨天夜里,大姐头发烧,她和杨锦文急得赶紧送去医院,半夜退完烧才回来。
罗春让她请个假,但刚上一天班就请假,温玲有些不太好意思,于是只好强打起精神来,祈祷著今天跟昨天一样,没有案子,中午能补个觉。
上午九点,她刚迈入法医室,贾鹏顶著一个黑眼圈,迎上前:「温主任,有案子。」
温玲一边脱掉大衣,一边皱眉道:「哪里的?要出现场?」
贾鹏摇头:「不是,尸体送去咱们解剖室了。」
「送来的?」
「对,果州公安局重案队的案子。」
「果州?」温玲不太清楚这个地方在哪里。
贾鹏是本地人,自然清楚:「距离咱们这里两百来公里的一个地级市。」
「什么样的尸体?」温玲一边问道,一边换上白袍。
「很惨。」贾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昨天晚上,我刚准备下班,就被刘局给抓了壮丁,已经看过尸体。」
「情况怎么样?」
「怎么说呢……」贾鹏犹豫了片刻,温玲能看出他是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水平有限。
「刘局说,等你上班就去解剖室。」
温玲点头:「需要解剖,是吧?」
「对的。」
「好,等我两分钟。」
温玲提起从家里拿来的袋子,掏出一个昨天去商场买来的飞镖盘,在墙上找了一个闲置的挂钩,然后把飞镖盘挂在墙上。
法医室里,梁薇几个人坐在椅子里,愣愣地偷看著她。
温玲再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飞刀,真的是飞刀,不是飞镖盘对应的飞镖,而且是没有把手的那种。
温玲退后几步,站在几个人的座位中间,距离墙上的飞镖盘十米远,随后握著刀柄,抬手一掷。
「嘭!」
飞镖盘发出一声闷响,刀尖稳稳当当的刺入圆心,刀柄颤抖,发出嗡鸣声。
温玲叹了一口气:「好久没上班,手生疏了,走吧,去解剖室。」
站在一旁的贾鹏愣住了,坐在椅子里的梁薇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温主任想要杀鸡儆猴?专门做给自己几个人看的?
梁薇赶紧收拾东西,其他两个人也立即站起身来。
几个人跟著温玲迈出法医室的时候,都忍不住瞥了一眼墙上的飞镖盘,是正中红心啊,没错啊,这还生疏了?
温玲走的很快,双手插在白袍的兜里,梁薇和贾鹏跟在她身后十米远的地方。
梁薇嘀咕道:「这个温主任不好惹啊。」
贾鹏连忙点头:「稳、准、静。」
「啥子意思?」
「玩飞镖的人,性格通常比较稳、准、静,沉得住气,遇事不慌那种人。」
梁薇啧啧两声:「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厉害啊。」
贾鹏一边走,一边在她耳边道:「我最近在研究犯罪心理学。
我告诉你啊,玩飞镖的人,大多是冷静专注、心思细腻、情绪稳定、有耐心、抗压强的类型。
偏理性、内敛,做事稳准狠,咱们以后在工作上悠著点,莫要被温主任给逮住了。」
梁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贾鹏分析的是事实,毕竟对方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秦城公安局设有专门的法医解剖室,就在大楼后面背阴的地方,温玲是不知道,但本地人都很清楚,这个地方以前是旧时代的刑场。
解剖室也不是殡仪馆那种半地下室,而是在一楼。
温玲进去的时候,解剖室外面的走廊,已经有人等著了。
刘进石跟昨天的穿著不一样,穿的是一套警服,连帽子都戴在头上的。
温玲知道今天是省公安厅的表彰大会,刘进石作为公安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是需要到场的。
杨锦文今天早上出门时,也是穿的制服,领带还是温玲帮他系的。
「温主任,你终于来了。」
「刘局。」温玲将双手从上衣兜里抽出来,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三个人。
刘进石抬了抬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果州公安局重案队的大队长鲁兵。」
「你好,温主任。」
「你好。」
刘进石继续介绍:「这两位是……」
鲁兵直接打断他的话:「刘局,不用介绍了,先看尸体吧。」
温玲问道:「尸体是从果州送过来的?」
「对的。」鲁兵点头:「没办法,我们那边的法医技术不过关,只能看个大概,让他解剖,他说这个尸体的问题太多了,搞不定,我们本来想请专家去我们果州,但没人去啊,只能把尸体运过来。」
「做防腐了吗?」
「冰柜送来的。」
「解冻了吗?」
贾鹏回答道:「冷处理的,我昨天离开的时候,让他们半夜把尸体放在解剖台上。」
「行,咱们进去。」
刘进石马上道:「老鲁,我急著去开会,有温主任在,你放心。」
鲁兵握了握刘进石的手,感激道:「谢谢了,刘局。」
「别客气。」
刘进石向另外两个人点点头,也就是莫勇气和乔川,随后他快步离开了走廊。
温玲在门口换上鞋子,瞥了一眼鲁兵:「你们不用去开会?」
鲁兵叹了一口气:「本来是过来开会的,但是这个案子不破,走不掉啊。」
温玲点点头,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表情都很焦急。
「说说尸体的具体情况。」
「女性,身高一米六,年龄在18到22岁之间,发现尸体的时间是在1月28号,早上7点40分左右,装在一个24寸的牛津布拉链箱里,箱子是在我们果州的锡山、半山腰的桃树林发现的。」
「行李箱,是吧?」
温玲一边问道,一边迈进解剖室,梁薇和技术警小林已经先进去了,准备把天花板的灯打开。
鲁兵、莫勇气和乔川跟著一起进去,鲁兵回答道:「是行李箱,带拉杆的。」
「女人装行李箱,男人装编织袋。」
「啊?」
「没事儿。」温玲摇摇头。
这时候,梁薇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全部按开,刺眼的光芒亮起,但这光亮不够,贾鹏将解剖桌前的无影灯也给打开。
不锈钢的解剖台上,盖著一张淡蓝色的无纺布,一次性的,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下面的尸体。
温玲先是去盥洗台洗手,清洁完之后,接过梁薇递来的无菌手套,检查有无破漏后,捏著袖口,翻边缓缓套入,指尖一根根捋平,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对著手套里吹一口气,那是电视剧里演的。
因为不是马上进行解剖,温玲没有戴两层手套,她来到解剖台前,伸手掀开了淡蓝色的无纺布。
随后,便听见梁薇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声。
不仅是她,就连脖子上挂著相机的技术民警小林,瞳孔也是剧烈的一缩。
解剖台上的尸体,极度干瘪、瘦小,看上去像一具撑著皮的骨架!
全身赤*,几乎没有一点肉感,肋骨、盆骨、锁骨、肩峰全部突出,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
肌肉几乎完全萎缩,四肢细得像枯枝,肩膀塌陷,整个人显得佝偻、无力。
温玲的职业生涯中,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尸体。
她抬手指向梁薇:「记录。」
梁薇拿著速写本,离得远远的,她急忙点头:「好。」
温玲围绕著尸体,仔细查看著,嘴里一边念叨:「脸颊严重凹陷,两腮瘪进去,颧骨异常突出,眼窝深陷,眼皮松弛,眼球干涩、无光;眼睑苍白,毫无血色!
嘴唇干裂、起皮,可能有陈旧性裂口,口腔黏膜苍白干燥……」
温玲捏开死者的嘴唇,无影灯刚好在头顶上,她看清楚后,继续道:「……舌头瘦小、干燥,舌苔少。」
因为死者的头发被剃光,但不全是光头,于是,温玲用镊子,夹住头皮上的极其短小的发根,轻轻一扯。
「……轻轻一扯就脱落,营养完全耗竭了……面部皮肤惨白、蜡黄、发灰,失去弹性,皱缩明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颈部细长,喉结、颈椎棘突,清晰可见。锁骨极度突出,两侧锁骨窝深凹。皮肤松弛、褶皱多,几乎没有皮下脂肪……
胸部完全扁平塌陷,乳腺组织几乎消失,只剩皮贴肋骨……
肋骨根根分明,肋间深深凹陷……
腹部极度凹陷,肚脐深陷,盆骨尖锐突出……」
梁薇快速地记录著,贾鹏也跟著温玲一起查看尸体表面,他越看,心里越慌,他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尸体。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温玲,对方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眼里反而带著惊喜的样子。
卧槽,果然是玩飞刀的,这心理素质太冷静了,贾鹏心里腹诽著。
除了钢笔在纸张上的写字声,还有小林按照温玲的吩咐,按下相机快门的『哢嚓』声,以及鲁兵三个人、微弱的叹息声。
「……臀下两侧有压疮、褥疮,颜色暗红,有的发黑,这是长期不动形成的……」
看了一个多小时,温玲艰难地直起腰来,向贾鹏吩咐道:「准备一下,解剖吧。」
「好。」贾鹏点头。
这时候,鲁兵走过来:「温主任,您看出什么来了吗?有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地方?」
温玲转头看了一眼尸体的脸,从她进入解剖室直到现在,过去一个多小时,虽然将尸体的表面检查的清清楚楚,连鼻腔、口腔和耳廓等等都看的很仔细,但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尸体的脸。
因为在温玲看来,鼻腔就是鼻腔、口腔就是口腔,眼睛就是眼睛,它们所呈现的状态、或者是遗留的微量证据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她没有把尸体的身体部位和面部特征联系起来过。
一句话总结,那就是温玲并没有把这具尸体,当人来看。
现在,她看清楚了。
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脸。
温玲低下头,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回答他:「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她是活活饿死的……」
她在心里想了想,如果是单纯的饿死,眼前的这三个刑警不会那么焦急,也不会大老远的将尸体送来蓉城。
再说,她刚才还听见这个鲁队讲,尸体是装在行李箱里的,在山上被发现,谋杀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那么受害人是有可能……被人为地、活活饿死!
想到这里,温玲抬起头来,眼神显得非常锐利,她缓缓讲道:「接下来,我们马上进行解剖,就看她……」
温玲再次看向女尸那发青发白的脸:「……就看死者会不会告诉我们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