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楚恒眸光凌厉，死死盯着站在大殿中的我。
“张玄，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竟想让我们堂堂天师府，供奉一只不入流的黄皮子？”
“你可清楚，我师父道出的一句‘汝可向道’，意味着什么？”
“那是道门正统的认可，是登堂入道的无上机缘，是天下万千精怪苦修百年、千年，求而不得的大道恩典！”
“区区山野黄仙、旁门精怪，它也配承受天师府的香火供奉、正统道缘？！”
众位道长没有说话，目光看向了我。
我神色淡然，迎着楚恒咄咄逼人的视线，缓缓开口：“它的确只是一只黄皮子精，出身山野，属旁门精修，这点我从不否认。”
我话音突然一转：“但你要清楚，此次万归宗被剿，若无黄十三倾力相助，我不可能如此迅速，更不可能顺利擒获燕北望。”
“那么，此刻天师府可就是内外受敌，哪能像现在这般。”
大殿鸦雀无声，无人辩驳。
我又说：“天师府立派千年，最讲究奖罚分明、功过有据，有功便该赏，有过便该罚，我今日为功臣求一份薄赏，于规矩而言，并无半分逾矩。”
“更何况，天师府接纳异类仙灵、设祠供奉，自古便有先例，绝非我凭空杜撰，难道你忘了府中狐仙堂的云台黄狐、白狐母女？”
“二者最初亦是山野狐修，无门无派，全凭数百年护道济世、安民除邪的赫赫功德，得四十三代天师亲下法旨，立祠塑身，世代承接天师府香火。”
一番有理有据的辩驳落下，楚恒脸色瞬间青白交加，被堵得哑口无言。
殿内一众长老两两对视，烛火轻轻摇曳，所有人的目光又都看向张天师。
楚恒没有善罢甘休继续说：“张玄，你未免太过抬举它！区区一只黄皮子，也敢与积功千年的白狐母女、云台黄狐相提并论？”
“我从未说过它能媲美二位上古仙灵。”
我淡淡回应，“黄十三自知资历浅薄、功德尚浅，从未奢求过高，它只求天师府留一席之地，哪怕居于犄角旮旯，哪怕是天师一句点拨，它都万幸。”
楚恒冷笑一声，“可这一切，终究只是你私下许诺！与我们天师府何干？”
我眸光微冷，淡淡反问：“正因是我私下许诺，今日才当众向天师禀明，求一个公道机缘。倒是楚道长，此事与你何干，你这么激烈阻拦、百般驳斥，又是为何？”
“当初需要你的时候不在，这会也不需要多管。”
“你……”
楚恒一时语塞，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只能愤愤转头看向端坐莲台的天师，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师父！张玄巧言善辩、强词夺理！此事太过荒唐，万万不能应允！若是今日开了先例，三山五岳的山野精怪、旁门野妖，皆要觊觎我天师府道缘香火，后患无穷！”
天师神色平和，轻轻抬手打断了楚恒的话。
“我已然知晓前因后果，楚恒，此事你不必多言。”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黄十三助我天师府平定邪祟、肃清祸患，有功于道门、有德于龙虎山，便是与我宗门结下大道机缘，你的请求，本座准了，将它带上来吧。”
我心中一喜，当即躬身深深一拜：“多谢天师成全！我即刻去唤它前来！”
“师父！您未免太过纵容张玄了！”楚恒仍心有不甘。
天师再度抬手阻拦，楚恒深知师父秉性，公允无私、言出法随，再多争辩就是他不懂规矩礼数了，只能闭口。
我转身跑出天师府大门，朝山林里大喊一声：“黄十三！”
下一秒，林间风动，一道娇小的黄色身影打着旋儿窜出，速度极快，转瞬落在我身前。
黄十三咧着嘴露出两颗小尖牙，满眼雀跃：“来喽来喽！老大，啥事呀？”
“天师要见你。”
黄十三瞬间僵在原地，瞪大双眼，满脸受宠若惊：“哎呀妈呀！现在、现在就见？”
“嗯，就现在。”
黄十三连忙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局促不安道：“那可是天师府圣地、道门祖庭！要不我先回山里梳洗沐浴一番，干干净净的，才敢面见天师大人！”
我故作转身：“随你，机会仅此一次，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此话一出，黄十三瞬间急了，纵身一跃扑到我身上，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紧紧环住我的脖颈，蓬松的大尾巴疯狂摇摆，毛茸茸的脑袋不停蹭着我的侧脸。
“别别别！我不去了！老大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最靠谱！”
“少贫嘴，走吧。”
黄十三乖巧一跃，稳稳蹲坐在我的肩头，往日里带着山野桀骜的毛发尽数服帖柔顺，温顺得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
它满是感慨：“我在龙虎山修行三百年，日日遥望天师府朱门高墙，从来不敢靠近半步，府中浩然正气纯正磅礴，于我们山野杂仙而言，如烈火焚身，靠近半分便神魂刺痛，只能远远观望。”
“谁能想到，今日我竟能堂堂正正踏入天师府大门！老大，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我打趣道：“哟，这回不怨我坏你修行、断你机缘了，我又成你恩人了？”
黄十三连忙晃着尾巴，谄媚道：“我想明白了！一切皆是天意！当初我向您讨封失败，看似机缘尽毁、修行受阻，实则是上天有意成全！若非如此，我今日又怎能得此大道机缘！”
我带着黄十三，稳步走入天师大殿。
满堂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而来，落在我肩头这只不起眼的黄皮子身上。
黄十三被殿内磅礴厚重的浩然道气瞬间震慑，身形轻轻一颤，当即从我的肩头跃下，恭恭敬敬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天师垂眸看向阶下的它，声音平和：“你便是黄十三？”
“回天师，小的正是黄十三，于龙虎山山野修行三百二十载。”黄十三俯首叩地，姿态极致恭敬谦卑。
“方才张玄所言，本座已然知晓，此次剿灭万归宗、生擒燕北望，你功不可没。”
“除邪护佑宗门，是小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黄十三恭声应答。
天师缓缓起身，迈步走下莲台，来到匍匐的黄十三身前。
他五指虚拢，动作从容庄重，轻轻落在黄十三毛茸茸的头顶。
一声清越浩荡的道音，响彻整座大殿：“汝可向道。”
四字落下，宛若天道法旨！
轰！
一抹纯粹璀璨的金色天光，骤然自天师掌心迸发而出，如破晓朝阳，顷刻铺满整座肃穆大殿。
金光温润澄澈，丝丝缕缕的道气顺着头顶灌入黄十三的四肢百骸、五脏神魂。
它原本略显杂乱枯黄的皮毛，在金光的浸润洗涤下，层层山野浊气、阴邪戾气尽数消散，变得柔顺光亮、澄澈干净。
黄十三浑身剧烈轻颤，原本带着妖性的漆黑兽瞳，一点点染上通透澄澈的金芒。
无尽浩荡的道缘冲刷其身，洗妖骨、净妖魂、破邪根、种道种，硬生生剥离它数百年的野妖根基，为它种下正统道途的种子。
殿内所有长老、弟子尽数屏息凝神。
人人皆知，天师亲口道出“汝可向道”，绝非寻常嘉奖！
这是龙虎山千年正统认可，是彻底剔除妖籍、准予登堂入道、修行正统仙途的无上机缘！
金光萦绕周身，久久不散，最终在黄十三头顶凝聚成一枚虚幻凝练的金色道印，悬空盘旋，烙印神魂，永不磨灭。
片刻后，萦绕其身的阴邪妖气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中正平和、堂堂正正的道门灵气。
天师收回手掌，目光扫过众人：“道门大道，从无高低贵贱之分，有功者皆可入道，不分人畜，不分妖仙。”
他垂眸叮嘱黄十三：“你既得此无上道缘，务必潜心修行，切莫辜负机缘。”
黄十三重重叩首：“黄十三谢天师赐道缘！往后必定一心向道、恪守道门戒律、护佑苍生，此生永不堕邪途！”
“去吧，往后可常驻龙虎山潜心修行。”
“弟子谨记天师训诫，绝不敢逾越半步！”
此事尘埃落定，我带着焕然一新的黄十三缓步离开了大殿。
天师府赐山野黄仙正统道缘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座龙虎山。
如今的黄十三，气质已然截然不同。
往日的狡黠野气尽数褪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正道韵，走路昂首挺胸、脊背挺直，自带一份宗门认可的底气。
我心中暗自感慨，世事运势，当真变幻莫测。
昔日黄十三讨封失败，一度郁郁寡欢、执念难消，以为修行尽毁、机缘断绝，可世事峰回路转，它凭自身功德、拼力相助，最终得了天师亲口赐道，彻底脱胎换骨。
寻常山野精怪讨封成功，终究只是无门无派的野仙，依旧被正统道门排斥，见天师府浩然正气便要退避。
而天师亲赐的道缘，却是实打实的正统入场券！
从无根无凭的山野野妖，一跃成为受龙虎山庇护、在册修行的道修仙灵，更是拥有了未来冲击仙籍、位列仙班的资格。
这般因祸得福，纵观三山五岳精怪，寥寥无几。
周遭山林间的各路山野精怪，听闻此事，纷纷隐匿观望，看向黄十三的目光，满是极致的羡慕与敬畏。
黄十三头顶隐现金色道印，得意得走路都目不斜视，飘飘然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