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休养的日子很是平静。
再没有急促的警报,也没有突发的险情,一切都很安稳。
只是越安稳,薛礼的心里越没法彻底地宁静下来。
她也在琢磨着致使自己在两个时空相互交错的诱因。
但完全没有头绪。
越想要弄明白,就越不明白,薛礼都快头秃了。
这段时间里,路鸣西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病房。
每天清晨早早醒来,替她擦脸、润唇、喂温水,按着医嘱给她少食多餐。
中午阳光好的时候,他会小心翼翼调整病床角度,让暖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又怕她晒得头晕,时时替她挡着光线。
夜里就在陪护椅上浅眠,一点点动静就能立刻惊醒,眼底的乌青迟迟散不去,却从来不肯在她面前喊一句累。
薛礼光是瞧着都觉得心疼,但也知道能让路鸣西安心的唯一办法就是自己好好恢复。
只要自己好,路鸣西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薛礼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
骨折的胀痛慢慢减轻,身上的外伤也在稳步愈合。
如今她已经能长久坐着,偶尔轻轻活动手腕,气色也是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不少。
但只有薛礼自己清楚。
心底那根悬着的弦,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另一个世界的一切都像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发,随时都能毁掉这一切。
薛礼其实是害怕的,害怕自己又被时空拉扯走,又会在这个世界骤然消失,又害怕那个世界的她出现意外。
这个世界的路鸣西可能再也经历不了这种分别后的崩溃和绝望了。
可另一个世界的路鸣西呢?他是否现在还焦急地等在手术室外。
那天的手术结束了吗?
如果确定她的死亡,是不是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又或者那个世界的她被抢救回来,这个世界的她就会消失?
这段时间,薛礼想了很多,想让路鸣西提前有一点心理准备。
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也不是死亡,不是离别,只是去了另一个时空,她依旧好好活着。
这天午后,阳光温柔和煦,病房静悄悄的。
路鸣西刚喂她喝完温水,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
薛礼看着他这些天的细心关照,感受着他眼里真切的疼爱,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缓,“路鸣西。”
“嗯?”他立刻应声,垂眸望她。
薛礼微微抿唇,斟酌着字句,一点点往外透话,“我有时候在想,人的人生或许不止一种活法。”
路鸣西动作微顿,嘴唇紧抿,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看着她。
视线过于灼热,但薛礼还是要把该说的说出来。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薛礼放软语气,尽量说得平淡,不让气氛沉重,“以后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
路鸣西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瞬间攥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分。
薛礼看着他骤然紧绷的模样,心头一紧,“我说的是如果,要是我真的不见了,你不要怕,也不要疯找,更不要觉得我出事了。”
“我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我没有死,我一直都好好活着。”
短短几句话。
落在路鸣西耳朵里,却像是骤然炸响的惊雷。
他整个人瞬间紧绷,呼吸急促,眼底瞬间翻涌上来巨大的恐慌。
方才很温柔平和的氛围骤然碎裂。
“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发哑,带着极强的应激颤抖,死死盯着她,“什么叫不见了?什么叫去了别的地方?薛礼!你还想去哪?你现在不就在我面前好好的吗?你还能去哪?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这大半个月的时间,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不对劲,从你醒来之后,很多时候都在发呆,也不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薛礼昏迷的这段时间,路鸣西熬得濒临崩溃,好不容易等到她醒来,好不容易捡回一点安稳,她现在轻飘飘一句以后可能会消失,几乎要了他的命。
“是不是你的身体还有问题?是不是医生没查出来?是不是你还有哪里疼?!阿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不要瞒着我,我们如今已经领证了,我们在一起了,你不要什么都自个去承担,你说出来,我们一起去面对,你不要让我这样一直恐慌着好吗?”
路鸣西情绪瞬间失控,伸手想去碰她,又怕碰疼,整个人僵的无法动作。
看着他骤然崩溃,极度不安的模样,薛礼瞬间噤声。
她原想慢慢铺垫,没想着让他接受,但好歹让他心里有个底,要是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不至于那么慌乱,也是想让他心里好受一些,想要多安慰他一点。
可她忘了,路鸣西的软肋从来都是她。
他受过一次彻底失去她的惊吓,根本经不起半点关于“离开、消失”的字眼。
一点点苗头,都能让他彻底应激。
薛礼心口酸涩得厉害,立刻软下语气轻声安抚,“没有,我身体很好,你别乱想,我没有想要消失,也没有其他什么意思,我只是说如果,只是随口说说,没有真的要走,路鸣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她不敢再急促透露半分真相,现在不敢再给他添一丝心理负担。
还是再缓一缓吧,等她身体再好一些,等路鸣西情绪稳定一些再说。
路鸣西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恐慌,他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力道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讲这种话。”
“我不听如果也不听假如,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阿礼,不要再吓我了,一次都不要了,我会好好守在你身边的,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不会出事的。”
他眼底的猩红藏都藏不住,很是脆弱。
薛礼看着他,心里又软又疼,只能轻轻点头,“好,我不说了。”
气氛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
路鸣西重新坐回床边,沉默地守着她,眼神一瞬不移,像是要把她牢牢锁在自己眼底。
薛礼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再想想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吧。
路鸣西现在受不了刺激,姜枝里面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有些话薛礼暂时还不能说出来,确实得找个更合适一点的机会。
她轻轻闭上眼,想放空思绪,安抚一下彼此紧绷的情绪。
可就在下一秒——
骤然一阵猝不及防的、尖锐的心脏剧痛猛地炸开!
不是伤口疼,不是骨折的酸痛。
是从心脏最深处骤然蔓延的绞痛,窒息感猝不及防地溢了出来!
薛礼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这一次,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疼得连呼吸都艰难。
薛礼的大脑一下子变得空白。
可几秒之后,她仿佛看到了手术室,看到了医生,看到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无声无息的自己。
随之而来的,是她胸口窒息般毁灭性的疼意。
薛礼再也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内蜷缩,双手死死攥紧被褥,脊背弓起,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咳……”
她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细碎的痛哼卡在喉咙里,浑身瞬间冒满冷汗。
“阿礼!!”
路鸣西整个人瞬间弹起,面前这样的场面将他吓得声音发颤,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他。
刚刚才平复下去的不安,瞬间卷土重来,狠狠将他攥住。
“薛礼!怎么了?!哪里疼?!”
他彻底慌了神,手指都在发抖,不敢碰她颤抖的身体,只能急促又慌乱地喊她名字。
“护士!医生!!快来人!!”
他大步冲出去喊人,声音急促嘶哑,满是惊惧。
不过几秒的时间,走廊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医生护士带着仪器快速冲进病房。
监护仪重新开启,数值一点点跳出。
心率、血压、血氧,所有身体指标全部正常。
就连身上的伤口都没有崩开,身体没有突发症状,骨骼愈合良好,内脏一切平稳。
医生快速检查、听诊、查看数据,眉头微蹙,“身体没有任何异常,生理指标全部平稳,没有任何的突发疾病,身体每一项指标都很正常。”
“病人是不是短暂神经性痉挛、或是心理压力过大引发的错觉痛感?”
路鸣西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薛礼痛到蜷缩窒息,浑身都是冷汗。
她已经痛成了这样,怎么可能一切正常呢?
“想想办法,不能再让她这样疼下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路鸣西祈求着医生,声音卑微。
几名医生眉头紧蹙,纷纷查看机器的数值。
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这是他们从业这么多年来从未遇到的。
“先打一针止痛。”
可就在下一秒。
薛礼蜷缩在床上,窒息般的绞痛忽然一点点褪去。
她躺在病床上,大口地呼吸,身体的紧绷感也渐渐消失。
短短几秒钟她便恢复了正常。
医生手里的针管还没有准备妥当,薛礼身上那撕心裂肺的痛感就已经潮水般退去。
她松弛下来,不再蜷缩,缓缓放平脊背,继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可胸腔里那种濒临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不见。
“已经……没事了。”薛礼声音微弱,气息还不稳。
医生皱着眉,再次复核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各项指标依旧平稳,没有半点异常。
“奇怪,症状来得猛,消退得也太快,身体检查找不到器质性病变。”医生低声和旁边的护士交流,“先跟我们去做个全身检查吧,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身体没有其他任何毛病,可刚刚薛礼那样的痛意绝对不是假的。
那样的状况多来几次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医生带着薛礼离开。
几个小时的检查下来,身体确实没有任何不正常,一切都很健康。
甚至可以说这段时间恢复得很不错。
等再次回到病房,房门关上,里面只剩下她和路鸣西。
路鸣西快步回到床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他指尖还在发抖,眼底还残存着那些惊魂未定,整个人很是脆弱无力。
那一幕几乎碾碎他的神经,明明仪器显示一切安好,可薛礼痛苦的模样,真实得无法忽视。
“刚刚到底是哪里疼?”他声音沙哑,“是不是心口?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礼轻轻摇头,目光放空,意识还停留在方才短暂瞥见的手术室画面。
那边的她还处在抢救的过程里。
有那么几秒那边的痛意和她是共通的。
这也就能解释她已经疼成了这个样子,但仪器还是检查不出丝毫异样。
薛礼心里隐隐明白了规律。
每当另一个自己遭遇生死关卡,痛感就会跨越时空,同步传递到她身上。
身体仪器查不出问题,因为病痛本就不属于这个躯体,是意识与灵魂的牵连。
只是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路鸣西。
方才仅仅一句“可能会消失”,就让他应激失控。
若是告诉他,另一个世界的生死,会直接带给她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恐怕会日夜惶恐,再也无法安心。
他这段时间熬过来,已经吃了很多的苦了,薛礼想让他安心一段时间。
“已经没事了,别担心,医生检查之后也说没有其他什么问题。”薛礼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就是一瞬间的疼,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路鸣西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用力包裹住,指腹反复摩挲她的指节。
他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力,医生查不出病因,没有办法医治,这种未知,最让人煎熬和痛苦。
“我已经联系了那些专家,明天再做个全面的检查,痛成那个样子,肯定是有诱因的,不可能无缘无故会疼的,肯定是哪里我们还没查到,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查到了都能解决的。”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阿礼你别害怕,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好。”薛礼轻声应下。
阳光依旧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床单上,明明还是平静温暖的午后,两人之间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路鸣西不敢离开半步,直接拉过陪护椅坐到病床边,目光一刻不离地锁在薛礼身上。
薛礼靠在床头,安静看着他。
兴许是觉得气氛太过于压抑,薛礼轻轻笑出声,“不要这么严肃地盯着我,我又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