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身陷险境,束手无策。
此时他什么都不做对薛礼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的干扰可能会影响医生的判断,出不得任何一丁点错误。
路鸣西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先生,请您先出去!”两名护士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坚决。
“手术突发意外,需要密闭无菌环境紧急处理,无关人员立刻离场!”
“出去!”
路鸣西冷在原地,眼底是彻底的慌乱和抗拒。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
他要看着她,他要守着她,他一秒钟都不敢离开。
他们说好,薛礼只要一睁眼就得看见他的。
这种时候路鸣西怎么可能丢下她自个离开呢?
可医护人员不容置喙,上前轻轻架住他的手臂,强硬将他往外带。
“抱歉!这是规定!现在情况危急,请您配合!”
“您继续留在这里会干扰手术的,请您配合!”
一步,两步。
无菌手术室的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合拢。
彻底隔绝了他所有视线。
隔断了他和薛礼之间唯一的联系。
路鸣西站在冰冷的走廊里,这瞬间连自己的存在都感知不到,他茫然彷徨,害怕到全身颤抖。
“怎么了?路鸣西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怎么样?路鸣西你说话啊,你别吓我!路鸣西,阿礼怎么样?”
姜枝此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路鸣西这幅濒临崩溃的模样,是刚被手术室里强制赶出来,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一切都走向未知。
路鸣西抱着自己的脑袋崩溃地缓缓蹲下身子,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被赶出来之前他不甘地看向薛礼,看着她苍白着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她躺在那里无知无觉,把命就这样交出去了。
不是说好,等手术结束之后她们要多出去游山玩水,不是说好自己会一直陪着她的吗?
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的。
“路鸣西!路鸣西你说话啊!里面究竟怎么样?阿礼呢?阿礼究竟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姜枝情绪也在瞬间崩溃,她拍打着路鸣西,想让他给出回应,想要从他那里听到事情的真相。
可一切都是未知的,路鸣西被赶出来之前也什么都不清楚。
“你说话啊!”姜枝身子瘫软下来,宋宴声将她揽在怀里。
姜枝提不起一点儿力气来,她只能落着泪。
看向天花板的位置,“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阿礼……阿礼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宋宴声将姜枝揽进自己的怀里,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此时他们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是等待着里面的人尽快出来。
是祈祷手术一切平安。
路鸣西狠狠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缝生疼,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
焦躁、疯狂、恐惧、悔恨,彻底将他吞噬。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最后一步出事。
为什么偏偏是他赌尽全力的这一刻。
他的阿礼怎么就吃了这么多的苦呢?
……
薛礼感受着麻醉一点点夺走她身体和意志。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体逐渐变得很沉很沉。
耳边还有路鸣西说的那句话。
“睡一觉,等一觉睡醒之后什么都好了。”
薛礼也准备睡一觉。
只是闭上眼之前她还不舍得看向路鸣西。
面对这样的大手术,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薛礼自然也担心遇到危险。
意识迷迷糊糊之际,薛礼其实能听到外界的说话声。
只是那些对话入了耳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薛礼还是从那样的语气中感受到了紧张和局促。
她心里猜想着应该手术不顺利吧?
不顺利的后果是什么?
永远失去站立的可能又或者丢掉这条命。
薛礼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还没过过几年好日子。
要是出事了,路鸣西和姜枝应该会接受不了吧?
薛礼开始后悔做这台手术了。
趋于现状,什么都不做,兴许结局更好。
再后来薛礼听到了路鸣西的声音。
他好像喊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很大,听不太清他说了些什么。
但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和不安。
可能是吓到他了。
薛礼面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她茫然地漂浮在其中。
四周出现无数个画面。
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奔波千里最后被她自个给逃了。
在山里躲了很久被一户人家发现送去了警局。
再后来辗转去了孤儿院。
那里很穷,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罚被骂。
几年后她见到了疼爱她的父母,那对好心的夫妻来孤儿院捐赠物资,看中了薛礼,最后决定将她带回去。
那几年薛礼真的过得很开心。
领养她的夫妻比亲生父母对她都要好。
给她上兴趣班,给她补课,节假日会带她出去一起旅游。
薛礼都快忘了从前的那些苦日子。
她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他们。
可好日子也还没过几年,那对夫妻出了车祸。
车毁人亡,家里的财产被从前的叔叔伯伯们所占了。
她又重新被赶走了,去了一所新的孤儿院。
条件好了很多,薛礼也以为自己会在这里长大,直到进入社会。
就在她对任何亲情都不抱有期望的时候,所谓的亲生父母找来了。
她没见到那对父母,警局的人上门抽了血,说让她好好配合,可能会有亲生父母的消息。
薛礼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样走丢的。
也早就忘了亲生父母到底长什么样?
她不记得自己是被拐走的还是被抛弃的?她只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来真的很苦很苦。
每次好不容易见到一点希望都直接被磨灭。
可没过几天,警局的人将她给接走了。
那个温柔的大姐姐说她的亲生父母会来见她,接她回家。
家……
这个字真的很陌生,薛礼曾住过几年,可还是没有家啊。
这次会有家吗?
进了警局没过多久,薛礼真的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对夫妻见到她之后十分地兴奋激动,抱着她开始哭,诉说着这些年的想念。
但薛礼却见到了他们身后那个穿着公主裙,干净漂亮的小姑娘。
妈妈解释说,那是他们领养的孩子。
在寻找自己的这些年中,他们跑了很多孤儿院。
觉得这个小女孩很可怜,很像那个时候走丢的他们的女儿,便带回来养着了,以后你们就是姐妹。
薛礼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又重新有了亲人,又重新有了家。
还在刚进入这个家的时候,薛礼就坠入了属于自己的深渊。
她的所有人生,所有未来都被摧毁了。
她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被逼到走投无路。
薛礼眼前最后一个记忆碎片是那场车祸。
车窗碎裂,车门变形,她被挤压,疼痛铺天盖地袭来。
昏睡的前一秒薛礼想要活着,她不想死,想要活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薛礼的意识。
像沉在一片冰冷死寂的深海里,上浮无路,下沉无底。
一幕幕破碎的过往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半生颠沛、半生流离。
甜只有短短数年,苦却贯穿了她整个人生,留下了不可泯灭的后遗症,她的人生被彻底地毁掉了。
薛礼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她太累了。
她怎么就坚持了这么久呢?
也许从一开始,在她被拐走走丢的那个时候,她就应该放弃,该在山里被活活饿死,不要发出虚弱的求救声,不要让路人捡走自己。
也许就不用再经历这些痛苦了。
累到意识昏沉涣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消散。
原来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抓不住希望。
每次以为爬出泥潭,熬到光明,可最后都会跌进更深的地狱。
如果这次手术真的失败了……
好像也不算意外。
宿命从来都对她格外残忍,从未给过她半分宽容。
朦胧间,耳边嘈杂的医护声越来越远,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薛礼的意识一点点下坠,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
心底漫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遗憾。
她舍不得路鸣西。
舍不得为她倾尽所有,等了她数年,陪着她熬过无数日月的路鸣西。
他找了自己那么多年,即便知晓她发生这样的意外,可依旧想要和她在一起,想要为她付出更多。
这样的真心要是再一次被糟践了,路鸣西该有多痛苦啊,他好不容易盼来和自己相守。
是她贪心了,是她不自量力,非要赌这一场渺茫的新生。
到头来,或许还要赔上自己,让他余生都活在痛苦和悔恨里。
还有姜枝,这个在低谷里互相汲暖的女孩子,对她真心,盼她安好的挚友。
她们好不容易,她还没来得及陪姜枝很久很久,还没来得及看着小宝长大。
她怎么能去死呢?怎么能就这样放手了呢?
她又怎么能甘心?又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认命呢?
薛礼拼命地想要睁开眼,想要活下来。
可在虚空里挣扎了很久,却始终都没见到一丁点光明。
无尽的疲惫席卷而来,薛礼的意识彻底濒临熄灭。
她真的好累,真的好痛苦啊!
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
“病人心跳停了!”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所有静谧。
【嘀——!嘀——!嘀——!】
平直的监护仪警报红线疯狂闪烁,原本微弱起伏的波形,骤然拉成一条死寂的直线。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脸色惨白,动作刹那骤停。
主刀医生握着器械的手剧烈一颤,迅速冷静下来指挥道。
“立刻除颤!准备肾上腺素!”
“心肺复苏!快!”
手术室瞬间陷入一片极速混乱的抢救状态。
……
“病人有反应了!”惊喜的声音在耳边传开。
薛礼只觉得眼皮很重,艰难地睁开眼,入眼便是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正在检查瞳孔
“病人醒了!病人醒了!”
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薛礼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才缓缓有了些意识。
她茫然地睁着眼,脑子里面残留的记忆还是很混乱。
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刚刚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将过去的一切都重新经历了一遍。
“阿礼!阿礼!”
听到熟悉的声音,薛礼才缓缓地转动着眼珠子。
随后看到一只手掌在自己眼前晃悠。
薛礼只觉得晃的自己脑瓜子都疼。
想张口说话,喉咙又很干,发出的声音十分嘶哑。
“烦!”
“病人可以正常说话了。”
耳边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
再后来薛礼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下巴生出了很多胡渣,像是很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眼底的青紫很是明显。
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下颌线都变得清晰可见。
“阿礼?”
路鸣西一张口,眼泪就止不住地砸了下来。
薛礼微微勾起了唇,勉强地想给出一个笑容,但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
一点小动作都做不了,浑身都好疼。
像是骨头都被拆散了,重新拼装在一起似的。
为什么刚刚做了手术之后会这么痛苦?
而且身上的麻醉是不是还没消失,怎么浑身都好麻,使不上劲。
“你能不能站到旁边去让医生给阿礼好好检查一遍呢,她刚刚清醒过来,肯定浑身都疼啊。”
姜枝一把将路鸣西给推开。
姜枝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大圈,眼眶都有些凹陷,眼皮依旧是肿的,看起来应该没少哭。
“姜……姜……”薛礼艰难地发出了些声音。
姜枝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是我,是我,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我就说你一定会醒来的。”
薛礼整个人十分地虚弱,虽然醒了但身体受创严重,还得好好地休养。
薛礼又昏睡了一会,等再次醒来之后身体才像是逐渐地苏醒过来。
浑身的痛意实在是太明显了,痛得都动不了。
薛礼心想着这手术也实在是太糟蹋人了。
但薛礼现在能感受到下肢的存在,也能指挥着让脚趾动一动。
没想到手术竟然让自个赌赢了。
薛礼有些窃喜。
只不过再当路鸣西凑到自个面前的时候,薛礼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张脸怎么和自个印象里面的不一样?
一下子好像稚嫩了不少,棱角也没有之前那么锋利。
看起来还有一点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