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僧无头将众人都带回到县城,夜色已经深了。
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烛火映着墙上斑驳的影,将一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有人面带怒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来回踱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燃烧,随时都会炸开。
一个年轻的少侠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他涨红了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不忿:“大师,他们左右不过数十人而已,咱们一扑而上,直接便可把他们生捉活拿!何必在此干等?”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声音从大堂的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
“对啊,大师。我等还带了镇派之宝而来,此次对三劫教必须杀之以绝后患!”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夜他们立足未稳,正是最好的机会!”
“再拖下去,谁知道他们会搞出什么名堂?”
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杂,像是沸水翻腾,压都压不住。几个年轻的侠客甚至站了起来,手握剑柄,满脸亢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
僧无头坐在主位上,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
各门派的师长们此刻坐不住了。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起身来,厉声呵斥自家的弟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放肆!大师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坐下!”
“你懂什么?三劫教若是这么好对付,还能留到今天?”
“都给我闭嘴!谁再敢多言,立刻滚回去!”
弟子们被骂得面红耳赤,悻悻地坐了回去。大堂里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种焦躁的气氛并没有消散,只是被压在了表面之下,像暗流一样在人群间涌动。
整个衙门内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千秋圣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微微上翘,在胸前结了一个手印。
她开始念诵起经文来。
起初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渐渐地,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在大堂的梁柱间回荡、叠加、共鸣。不多时,整个大堂之内传来了百十个人一起念经的声音,浑厚而庄严,如山间古钟,如海上潮声。那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所有嘈杂全部压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千秋圣女才缓缓收了手印,经文之声随之消散。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大师行事,自然有大师的道理。我们如今齐聚此地,都是一个目的。那何不先听听大师的说法?”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反驳。
千秋圣女侧过身,将主位让给了僧无头。
僧无头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给所有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佛礼,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刚才你们也见识到了——对方两个人傀的厉害。”
大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而最后,对方出来了一共十四个人傀。如果真的打起来,我等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且不说。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各位带过去的子侄,怕是要大部分横死在当场。”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冲上去的年轻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今天晚上,我们的任务是刺探消息。”僧无头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既然已经找到了这个峡谷的入口,我们便可以退回来,从长计议。”
逍遥子此时也站了出来。他走到大堂中央,对着各门各派的师长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沉稳:“好了。既然大师已经解释了,各位就带着人回去吧。各门各派留一个做主之人,商讨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有年轻人没见过这些老前辈,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但在座的上年纪的老人,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分量。更何况,刚才逍遥子和震十方的打斗,他们是亲眼得见的——那种飞在空中、衣袂飘飘、招招精妙的功夫,根本不是寻常江湖人能企及的。江湖上辈分为尊,武力为先。其他人见此,也不再说什么。
一时之间,大堂里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低声交谈的声音。各门各派的师长领着自家的弟子,鱼贯而出。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边走边低声嘱咐着什么,有的只是沉默地挥手告别。
没过多时,大堂之内只剩下十余人。
僧无头、千秋圣女、震十方、逍遥子、利沁、天机叟周理,以及几个大派的掌门,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将各自的表情映得明暗不一。
等这十多人都落座以后,僧无头侧过头,对着千秋圣女说道:“还是圣女先解释一下人傀的事情吧。”
千秋圣女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刚才大家所看到的,和黑白二老一模一样的人傀,乃是段天火的手段。段天火可以将活人炼制成另外一个人的傀儡。这种傀儡,炼到最高级的话,几乎和原主一般无二。”
僧无头转向震十方,问道:“黑老,你看那人傀有你几分的本事?”
震十方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像是在回忆刚才交手。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低沉而肯定:“八分。若是要拼命,甚至可能到九分。”
此言一出,场面再次骚动不安。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有人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掌门颤声说道:“什么?这世上有这种本事?那段天火岂不是一人就抵得上千军万马?”
逍遥子适时地站了出来,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人傀的炼制,也是有限制的。段天火要完完全全了解一个人的功法、手段,当初我们都是完完全全给他讲解过的。因此,他才可以炼制出今天看到的这十四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僧无头,“不过,大师,据我所知,炼制人傀乃是一个极其耗时又耗力的事情。这十四人……都是真的吗?”
僧无头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大概率不会都是真的。但也有可能都是。更或者——万一浓雾之中还藏着其他的人傀呢?比如——”他停了一下,缓缓吐出三个字,“归不归。”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到时候,”僧无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今天这些人,可能都要栽在那里。”
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可三天以后,咱们有什么法子吗?”一个掌门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想问的问题。
僧无头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目光从千秋圣女脸上移到震十方脸上,又移到逍遥子脸上。那目光里有询问,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震十方眉头微动,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沉稳:“大师不妨有话直说。”
“君莫愁现在手上若是真的有九仙五神尊,那便可以摆下摘仙第一阵——通天路。”僧无头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不过,这阵法也不是无解的。当年你们入摘仙的器物,都带在身上吗?”
千秋圣女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僧无头的意思,追问道:“大师是说——我们入摘仙的凭证?”
“对。”僧无头点了点头,“你的镇国宝鉴,是否带在身上了?”
“自然是带了。”千秋圣女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金属,确认了一下它的存在。
“白老的渎山玉海和黑老的不系舟呢?”
震十方和逍遥子也都点了点头。震十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腰间的革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逍遥子则微微侧身,让僧无头看到他腰间悬挂的那枚古朴的玉佩。
僧无头见三人都带了,微微点头,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要是风火二仙的也在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时间不等人,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若是有摘仙仙主手上的江山社稷图的话最好,可以摆下天圆地方阵。可惜了。”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三件器物,也可以了。”
千秋圣女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大师,镇国宝鉴就不说了。这渎山玉海和不系舟在我们身上就是个死物——你知道它们如何用?”
“我不知道。”僧无头坦诚地摇了摇头,“不过有人知道。过两天会有人过来,到时候把人傀的事情交给他。当年的江山社稷图,就是他发现了用法。”
摘仙的三仙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一丝好奇。千秋圣女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又忍住了。震十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逍遥子则轻轻抚着下颌的胡须,若有所思。
此时利沁插话进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大师,这个君莫愁的手段还不止这些。他背后那张巨口,实在是有些奇怪。南明离火从来没有被人困住过。困住南明离火的那个地方无边无际,否则以它的锋利,即便是金刚之壁也能轻易破开。”
僧无头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他的双手在胸前合拢,拇指抵着下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忆。“大和尚不善于动脑筋,这些事情还是后面来的人去想吧。”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今日就到此吧。各位散了吧。”
其他门派的掌门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忧心忡忡的神色。有几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僧无头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都把话咽了回去。他们站起身来,互相拱了拱手,低声交谈着,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堂里空旷了许多。
等着人们都走了差不多的时候,僧无头把黑白二老和千秋圣女留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从内堂之中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面似冠玉、手拿鹅毛大扇的儒雅男子,一副方士的模样,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正是千秋圣女的弟子——明鸢。
而前面来人正是在国教大选时露过一面的诸葛文才。
千秋圣女看到诸葛文才,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说道:“没想到你这种闲云野鹤,居然也来凑这种热闹。”
诸葛文才笑了笑,没有搭话。他走到大堂中央,对着僧无头和黑白二老拱了拱手,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清朗而温和:“诸葛文才见过三位。三位多年未见,一向可好?”
黑白二老还礼。其中震十方有些疑惑地问道:“如今此地已是战场,诸葛兄怎么会到此?”
僧无头把话接了过来:“是我邀请他过来的。早些日子知道君莫愁没有死,甚至还入了三劫教。君莫愁此人,其智若妖。既然来攻打他们,自然我们也要有一个智囊。孔问龙那老头子窝在家里不敢出来,那这天下,还有比诸葛文才更合适的人吗?”
诸葛文才听到以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当年是我让出了位置,才让摘仙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于情于理,这次我都要将功补过。”
逍遥子神色微动,眼中精光一闪:“刚才大师所说的‘熟知器物用法之人’,难道就是诸葛兄?”
“不错。”僧无头点了点头。
“至于为什么刚才没有请他出来,”诸葛文才接过话头,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鹅毛扇在手中轻轻摇了摇,“是因为此次三寺、七派、二十一门虽然都派人来了,看似浩浩荡荡,实则全是乌合之众。而且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更有甚者——”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里面,说不准还有三劫教的鬼。”
“三劫教的鬼?”震十方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是说这群人里有三劫教的奸细?这不太可能吧。”
“凡事没有绝对。”诸葛文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战将起,未动先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这里面,可能还有第三方势力想要渔翁得利。”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第三方势力?”震十方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是说——”
“不好说。”诸葛文才摆了摆手,打断了震十方的话,“不过总归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留下几位,今日谋划之事,只有我等知晓。后面请诸位务必保守秘密。”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僧无头脸上,一字一顿道,“事以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