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仙侠修真 > 天下摘仙 > 第277章 红尘之劫
杜杰站了片刻,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苏小蝶的身影,附近也没有她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自苗疆回来以后,苏小蝶像是换了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吃饭坐他旁边,议事坐他身后,连最近他半夜起来,她也会裹着毯子蹲在帐门口等他回来。有人笑她黏得太过,她也不辩解,只是垂着眼,嘴角微微一抿,像是一只踩住了自己尾巴的猫,既不肯松口,也不肯抬头。
杜杰知道她为什么那样。他们一起从西北走到南疆,从玄空寺走到太行山。生死之间,她替他挡过剑,他也背着她穿过迷雾。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种子,越扎越深,深到他有时候不敢回望——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杜杰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他见过太多种在土里的东西——刀、旗、死人。他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骨成山,见过一个人昨天还在跟你说话,今天就只剩下半张脸。他从没见过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他——像看一座山,又像看一片海,又像看一条从沙场通往人间的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样的目光。
而此刻,她不见了。
杜杰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气流在喉咙口卡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漏出来。他在原地站了几息。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对苏小蝶充满了情欲,这让他有些羞于直视苏小蝶。甚至有些不敢和苏小蝶挨得太近。
苏小蝶自然是感觉到了杜杰的变化,但是她无可奈何只当是不知。
如今因为朝廷的旨意,让千秋圣女和杜杰一起来太行山平定三劫教。又传旨让自己的爷爷再次出山率兵去北方抵抗鞑靼。一下子让杜杰原本因为般若僧烦躁的心情更加的忐忑。自己爷爷年事已高,此次北伐鞑靼又是一场硬仗。可是皇帝有旨又不得不遵守。
他已经开始想办法怎么才能速战速决。
而就在他分心想事的时候,苏小蝶居然不见了?
几个人正在商量出去找找之时,顾五和周克恙同时睁开了眼,盯着前方。
片刻后,从黑暗里走出一个黑衣人,通身裹在夜色里,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他双手捧着一封书信,在距离众人丈许外站定。然后双手抱拳,微微弯腰:“少侠,我家主人有书信奉上。”
杜杰没有去接。他盯着那人,问了一句:“你家主人是谁?”
黑衣人没有抬头,只吐出一个名字:“云卷舒。”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周克恙的身形已经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光,从静止到弹出不过一息,五指成爪,直扣黑衣人的肩头。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衣料的瞬间——那黑衣人体内猛地爆出一团浓烈的黑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苦味,如同沸水般翻涌开来。周克恙的手指穿过了那片黑雾,却没有碰到任何实体。黑烟散尽,黑衣人已无影无踪。
“替身。”周克恙收回手,目光扫过地面,“真身藏在附近。”
顾五没有多说一个字。他的身形在周克恙说话的同时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影子,朝着黑衣人来时的反方向飞了出去。片刻后,营地东侧的荒坡后传来两声闷响。
过了不久,顾五拖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人走了回来。
周克恙此时已将书信打开。他目光迅速扫过纸面,确认没有夹层、没有毒粉、没有暗印,才递给杜杰。
杜杰接过信纸,展开。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只看了片刻,肩膀便绷紧了。然后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急,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也冷了几分:“小蝶被他们抓走了。”
如今他们身居大部队的中心地带,前后左右全是联军营帐,巡夜哨位密布,按道理来说绝不可能发生被人带走还不知道的情况。
几人将黑衣人团团围住。顾五单手捏住那人后颈一处大穴,力道精准地压下去,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弹,像是被冷水泼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等他看清自己已经落入人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杜杰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人提得双脚离地:“小蝶现在在哪?”
黑衣人开始时还咬着牙想硬撑。但顾五的手没停,在他肩胛骨两侧各点了一下——两声轻响,黑衣人的脸一下子扭曲了,冷汗从额角滚落,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就什么都说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往外倒一桶漏了底的米。
杜杰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他听完后松开手,黑衣人瘫软在地上,缩成一团,全身还在不停地抖。他站在营火旁沉默了很久,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眉眼映得明灭不定。
“云卷舒是什么意思?”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底端浮上来的一层气音。
黑衣人哆哆嗦嗦地回道,声音又哑又抖:“教……教主说,请您……请您自己前往三劫教一叙。若是您不去……苏小蝶性命不保。”

孔妙之听到这句话,脸色猛地变了。他一个箭步挡到杜杰面前:“老七,绝不可去!这都是三劫教之前就计划好的。你是摘仙的仙主,你若去了,咱们此次即便是胜了,今后江湖也不会安生!”
周克恙也走到杜杰身侧,语气比方才沉了很多:“仙主,万不可涉险。若是您被三劫教困住,联军必定束手束脚。到时死伤更大——大局为重。”
吴七和顾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杜杰。
夜风从帐篷缝隙中穿过来,将地上的火灰吹起一小片,又落回去。
黑衣人缩在地上,抖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教主出门前还让小的带一句话——她说,若是你知道当初摘仙为什么分崩离析,就去一趟。您的安危大可不必担心。教主说了,她若想要您的性命,在国教大选的时候,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杜杰听完那句话,眼神变了。他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太行山,沉在一片几乎化不开的浓黑里,那片山脉的轮廓像一头俯卧的巨兽,它的脊背在黑暗中起伏,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出口。
“好。我去。”
“仙主!”周克恙的声音一下子拔了起来,“不可!”
“周兄,”杜杰转过头看向他,“你不是我。你不明白。我有必须去的理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周克恙的目光与他对峙了片刻。他最终退开一步:“那我同你一起去。”
黑衣人费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此时总部和外面的入口已经全部关闭。我知道的入口也只有一个,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我……我自己也没办法回去。你们即便跟着再多也没有用。”他咳嗽了两声,像是喘不上气来,“若是不信,你们可以亲眼看一看。不过一定要快——过了今晚,那入口就要封闭了。到时候……就真的进不去了。”
——
同一时间。三劫教总部内,烛火昏黄,石壁上水珠凝成一排,又沿着纹路慢慢滑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像一道道细小的泪痕。
苏然跪在云卷舒面前。
她的脊背是直的,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云卷舒站在她身前三尺之外,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刚刚从她肩头收回来。
“你还是没有做到。”云卷舒开口了。
“教主,你说什么?”苏然抬起头来看着云卷舒,声音很轻。
“你小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云卷舒垂下眼看着她,“摘仙的每个人,都是仙主的一劫。其中最难过的,是九仙之一的红尘劫。”
苏然的身子微微一动,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可以告诉你——当初能把张朝宗杀死,就是因为我便是他的红尘劫。”云卷舒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红尘劫一定要两人心意相通。我本来想,你若成了杜杰的红尘劫,那便可以将完整的忘情诀传授给你。你斩断红尘,杜杰便会对你言听计从。”
她的语气一直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苏然跪在那里,睫毛垂得很低,烛火在她脸侧投下一小片暗影。
“可惜,如今来看,你们还是差一些。”云卷舒轻轻摇了摇头。
苏然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两跳。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像被人用沙子磨过:“教主……杜杰对我有生死的大恩,我……”
“算了。”云卷舒打断了她,“这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她偏过头,看向石壁上的水痕,像在想别的事,片刻后又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回苏然身上:“苏然,你说,杜杰这位仙主的选择是什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回味的空间,“是跟张朝宗一样选,还是会站在我们这边?”
苏然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答案已经在了,只是还没力气说出来。“他选择什么都没有关系。”她最终说道,“教主此次一定会旗开得胜。”
“不,你不懂。”云卷舒摇了摇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叹息,“他的选择很重要。”
她低头看着苏然,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角上,像在等什么。
“等着吧,”她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来此。”
苏然的身子猛地一颤。
“到时候你来做。”
苏然终于没能忍住,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泪水从她脸上滚落,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云卷舒的鞋面,哽咽着断断续续,声音碎成一片:“教主……求求你。求……”
云卷舒低头看着她。
起初她的脸上只有一丝意外——像是看到了什么她没预料到的东西。
“原来——”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虽然没成为他的红尘劫,可是他变成了你的红尘劫。”
苏然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比刚才更哑、更深。她伏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粒被风吹进墙角缝隙的沙。
云卷舒站了很久。风吹动她的衣袍,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住苏然的胳膊。稳稳地把她带了起来。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初是你自己要去的。可如今过不去的人,也是你。”
苏然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