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深夜,寒意正浓。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三道火漆封缄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并排摆在龙案之上,封漆完好,显然刚刚拆阅。小皇帝背着手站在案前,神色凝重得仿佛山雨欲来的天际。他盯着那三份奏报,每看一封,脸色便难看一分,待到第三封阅毕,整张脸已是铁青。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投在身后屏风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去,面朝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只留给殿中一个沉默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千钧重担压在上面。侍立在侧的太监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小皇帝抬了抬手。
太监总管会意,快步上前,将三份奏报小心捧起,转身递给一旁垂手肃立的国师。
国师双手接过,展开第一封,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他的面色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到丝毫波澜。放下第一封,拿起第二封,同样不疾不徐地读完。待到第三封也看完,他将奏报合拢,交还给太监,这才抬眸看向小皇帝。
此时小皇帝已转过身来,重新坐回龙椅之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却没能将脸上的寒意化开半分。他将茶盏搁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郁:“国师以为如何?”
国师整了整衣冠,趋前两步,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不失恭敬:“陛下,这可不太妙啊。”
小皇帝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他缓缓站起身来,绕过龙案,走到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门外的沉沉夜色。
“何止是不太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处理不当,朕这天下,怕也保不住了。”
这话说得极轻,但几个太监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
国师却没有慌张,他微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小皇帝:“陛下不必紧张。古语有云——不破不立。”
小皇帝眼神微动,侧过头来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有疑虑,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哦?”他慢慢走回龙案旁,并未坐下,而是单手撑着案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国师,“国师可有什么良策?”
国师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这三件事,单独一件便足以让朝廷焦头烂额,如今却三件齐发,看似是灭顶之灾——”他顿了顿,收回手指“但对陛下而言,可能也是一次把这些不安因素全部解决的机会。”
“机会?”小皇帝挑了挑眉,重新坐回龙椅,身子微微后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国师讲来。”
国师整了整思路,首先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是这第一件事——北方的鞑靼起兵二十万,要犯我边陲。”
小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鞑靼内部不稳,此时却倾巢而出,举兵南下。”国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像在棋盘上落子,“那必定是有一方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地步——不是大汗被权臣逼到了墙角,便是某个部落首领已经掌握了实权,需要用一场胜仗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小皇帝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叩了起来。
“鞑靼来犯,历来只有三条路可选。”国师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依次弯下,“其一,从燕山余脉过恕君城和兰烟堡。陛下,臣之前去西北时曾路过恕君城,亲眼见过那里的城墙和守军。恕君城兵马强壮,城防坚固,凭城据守,抵挡鞑靼大军数月不成问题。只要拖住了,我西北大军便可从侧翼包抄,与恕君城成合围之势。”
“其二,”他弯下第二根手指,“穿过西北大漠的边缘,从西北绕道西南,再斜插入我朝腹地。这条路横跨沙漠,辎重粮草都是天大的难题,鞑靼人马虽精,却从未走过这条路,臣料定他们此次也不会选这条。若是他们真的走了这条路——”国师微微眯起眼睛,“那正好关门打狗,将沙漠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不过怕就怕他们不恋战,掠了就走。”
“其三,”他弯下最后一根手指,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横穿燕山山脉,派一支奇兵过长海关,直插帝都腹地。此路最为凶险——长海关若守不住,鞑靼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国师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直视小皇帝:“所以,长海关守将的人选,至关重要。”
小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国师继续。
国师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南方——嘉兰国疑似被百越所控制。”他顿了顿,补充道,“百越极有可能以嘉兰国为跳板,犯我南疆。而且奏报上写明,百越已经与鞑靼达成了口头盟约。”
小皇帝听到“口头盟约”四个字,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国师继续说道:“嘉兰国本就是边陲小国,但位置紧要,扼守在南疆的咽喉之上。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替朝廷守着南大门,素来恭顺,绝不可能轻易叛乱。如今被百越控制,臣以为,应与之前的传闻有关。”
“什么传闻?”小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传闻摘仙的火咆子曾带着镇国宝鉴去了一趟嘉兰国,帮助嘉兰国君稳住了大世子的叛乱。但叛乱之中,国君受了伤。所以前些日子,嘉兰国君已经奏请陛下,想封自己的小儿子为新国君,陛下也已应允。”国师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如今大世子卷土重来,即便他真打赢了新国君,那也是地位不正。陛下绝不可能让一个忤逆之人坐上嘉兰国君之位——臣以为,这恐怕才是大世子死心塌地与百越联手造反的真正原因。”
小皇帝点了点头,神色冷峻:“不错。大世子地位不正,朝廷绝不可能承认。否则有人效仿,天下便会鸡犬不宁。”
国师趁势进言:“既然如此,不如让千秋圣女代陛下前去一趟?”
小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龙案上的第三封奏报上,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微微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恐怕不行。”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行。
国师也没有追问。两个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他只是顺着话头一转:“那陛下,此时苗疆的态度,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苗疆?”小皇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正是。”国师向前倾了倾身子,“苗疆若是与百越合兵一处,对朝廷的打击定然不小。即便他们打不到帝都,江南之地也绝不会安生。江南是朝廷的财政重地,漕运、盐税、丝绸、茶叶,大半出自江南——这块地方,万万不能乱。”
小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相反,若是苗疆能抵抗住百越的进攻,朝廷就可以腾出手来,先集中力量解决鞑靼。”国师说到这里,语速稍缓,“所以,拉拢苗王,便是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事。”
“拉拢?”小皇帝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怎么拉拢?”
“臣听闻,苗王的世子如今正在帝都。”国师压低了声音,“不妨给出一个假消息——就说朝廷感念苗人世代守卫南疆之功,陛下有意将南疆以东的几处土地赐给苗人。”
小皇帝眼中有精光一闪:“假消息?苗人会信?”
“信不打紧。”国师微微一笑,“只要他们拿不准、看不透,就会选择观望。观望的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快速解决鞑靼了。无论怎么说,对付鞑靼,必须要快——以快打快,雷霆一击。若是拖久了,变成温水煮青蛙,朝廷和百姓都受不了。”
小皇帝听罢,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他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用兵,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军饷。之前西北大战,国库已经吃紧得很了。”他抬起眼,看向国师,“国师可有什么良策?”
国师微微一怔,低下头,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四大商盟受陛下恩惠多时,如今正是他们出力的时候。臣不才,愿为陛下去讨饷。”
小皇帝闻言,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不大,却带着一种满意情绪在里面。他甚至轻轻拍了拍龙案,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哈哈,有国师出马,此事便万无一失了。”随后他顿了顿,敛起笑容,目光重新落向桌上的第三封奏报:“那说说最后一件吧。”
国师的脸色也恢复了凝重。他点了点头,开口道:“陛下,这最后一件事,才是最麻烦的。”
“哦?”小皇帝微微挑眉,“国师为何如此说?”
国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封奏报称,太行山深处出现了大团不明迷雾。百姓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而且迷雾正在向四周扩散,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止。”
小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错。国师难道也和那些百姓一样,觉得有什么妖怪作祟?”
“非也。”国师摇头,目光沉了下来,“臣担心的,是——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