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番外:郑国(下)
后来,扶苏才知道那位在风雪天,来见太后的人其实是秦宗室的人。
扳倒吕不韦的人中,秦宗室出力最多。
吕不韦被驱逐之后,宗室众人用宗室的名义,再一次向秦王施压,希望秦王政实现当初在雍城对宗室叔伯的承诺。
扶苏这才想起来那天在章台宫外,为什么会有人高呼不能杀郑国。
因郑国这个从韩而来的外卿,被发现是韩王派来的疲秦的细作。
而当初因吕不韦为秦国招收了不少外卿与他自己的门客。
在吕不韦倒台之后,这些外卿也成了秦宗室的排挤对象。
扫清与吕不韦有关,哪怕是沾一点边的外卿,都是宗室要铲除的对象。
华阳太后看著秦王让人送来的丝绢,丝绢虽好却没因这么好的丝绢而觉得高兴。
华阳又见一旁的宫女,正在悄悄看著扶苏,她道:「别看这孩子只有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想的事情可多了。」
说话时,太后是面带笑容的。
是啊,别小看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五岁,也已经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殿外,田安捧著一盆热乎的羊肉走来,他将羊肉递到公子面前,笑著道:「公子吃肉了。」
只不过,公子扶苏正在把玩著竹简正高兴呢,却见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在面前。
田安又吹了吹正在冒著热气的羊肉,笑著眯著眼道:「公子吃肉了。」
见状,宫女又见到公子的脸当即没了笑容,看得她们正偷笑著。
有时候,公子的神情可爱得令人十分欢喜。
见公子扭头不看羊肉,继续把玩著竹简,田安又端著羊肉放到公子的面前,道:「公子最喜吃肉了,对不对?」
扶苏依旧没有搭理他。
「公子?」
不论田安怎么说,扶苏一想到他对著羊肉吹气,怎么都没胃口了。
直到太后给了一张饼,扶苏才肯吃饼。
原本废了不少劲炖好的羊肉,公子却一口不肯吃,这让田安颇为失落,他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自己的笑容不好看?
见到田安捧著一盆羊肉,又窘迫的模样,华阳太后道:「你自己吃了吧。」
「太后,公子平时最喜吃羊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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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太后又看了看还在吃饼的扶苏,便道:「这孩子今天不爱吃。」
夜里,扶苏坐在烛台边,望著正在看一卷帛布的祖奶奶。
华阳太后见到这孩子的目光,低声道:「又饿了?」
扶苏摇头,而后抬眼要去看祖奶奶手中的帛布。
华阳太后对扶苏没有戒心,也就放低书信给这孩子看。
扶苏注意到这都是楚国的文字,写得很凌乱。
「看得懂吗?」
「孙儿看不懂。」
「这呀,是楚王让人送来的书信。」华阳太后低声对扶苏道:「这楚王啊,知道了秦王政即位了,又赶走了吕不韦,让人加急送来了书信,想问如今的秦王形势。」
「楚王?」
「嗯,那是奶奶在楚国的亲人。」
「奶奶的亲人在楚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亲人不一定是好人。」
扶苏缓缓点头。
也不知道这孩子能听懂多少,华阳太后写了一卷回信,让田安派人将书信送了回去。
年长了一岁之后的扶苏行动自由了许多,只要田安陪著他就能去宫里更远的一些地方走动。
当路过章台宫时,扶苏又听到了激烈地争吵,又有人在大殿大声争吵声。
扶苏本想多听片刻,因他又听到了郑国这个名字。
随后,扶苏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离地,随后抬头看去,见到田安满脸的惶恐将自己的抱走了。
扶苏满脸的无奈,谁让自己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田安?」
「在。」田安郑重行礼。
「他们要杀了郑国吗?」
「哎呀————」田安挠了挠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公子不能说这个「」
「为何?」
「不能说。」田安警惕地看了看四下,而后又抱起小公子,快步离开了。
扶苏真的很想长大,只要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提来提去。
田安带著公子扶苏一路回到了高泉宫。
华阳太后正在欣赏著一盆竹子,见到扶苏挎著一张小脸,便不禁想笑,问道:「这孩子又受什么委屈了。」
当即就有宫女去陪著公子,希望公子能高兴一些。
高泉宫如今充满了生机,自从秦王政回来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容。
田安小声道:「太后,公子问他们是不是要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又余光又看了看扶苏,再看向田安,照理说这孩子应该不会注意到郑国这个人,但扶苏偏偏注意到了,只是当初听到章台宫的一声大呼,这孩子就记到了现在。
换作别的孩子,早就不记得了,毕竟没有交集,从未谋面。
华阳太后神色多了几分忧虑。
「太后,是我没有照顾好公子,不该让公子去章台宫————」
华阳太后道:「这孩子早慧。」
田安询问道:「公子才五岁,不该呀。」
华阳太后不再多言,而是让田安去准备吃食。
得知郑国乃韩地派人疲秦的细作,且还在咸阳抓到了郑国的联络人,这时的郑国已被拿入了地牢中。
又有吕不韦的事在先,还有秦宗室的压力,又坐实了郑国的细作身份,秦王政发动了逐客令。
得知此事的李斯急匆匆去找了姚贾。
姚贾原是魏国人,后来因犯事离开了魏国,去了赵国。
又在赵国找不到事业,就来到了秦国。
应该说他与李斯立场是一样的,一样在逐客令的名册上。
李斯本想著满腔的本事与志向,想来秦王一展抱负,没想到如今又要流浪了。
李斯看著正在收拾行礼的姚贾,道:「秦王不该杀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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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贾道:「我们再寻安身之处吧。」
「不!」李斯摇头道:「秦王逐客是被宗室胁迫的。
姚贾道:「郑国都认罪了,逐客令也下了,你李斯难道还能让秦王回心转意吗?」
李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挥袖离开。
六国的士卿多数已离开秦国,在他们看来秦国已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
半月后,从赵国又传来消息,赵王效仿当年燕昭王筑金台,招贤纳士,千金买骨。
这个消息送入秦国,人们可想而知秦王该有多么愤怒,加之赵王与秦王政少年时的恩怨,秦王说不定都要起兵攻打赵国了。
因秦王政小时候的遭遇,加之如今远在赵国的赵王对秦王政中计的讽刺,换谁都会大怒的。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见到田安也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穿上甲胄杀去赵国。
当年的燕昭王设金台,千金买骨,是真的在求贤。
而如今正值六国士卿因为逐客令离开秦国,加之郑国为韩谍之事,赵王在这时千金求骨,实则就是为了嘲讽秦王政中计。
对赵王而言,秦王政中计是多么的大快人心。
或许换做别人,尤其是秦军将领,如蒙恬,杨端和已向秦王请命攻打赵国。
但扶苏从田安与太后的交谈中得知昨晚章台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扶苏又一次将田安所送的木剑搁在了一旁,继续捧著竹简看著。
田安正在用各种玩具吸引著公子的注意,却见太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而后,傍晚时候,太后才回来。
今年的关中又下起了秋雨,郑国还未死,秦宗室众人又去章台宫见了秦王。
扶苏让田安陪著来到章台宫外,再一次听到宗室众人与秦王政的争论。
郑国的事又有了转机,也或许是赵王这一次的嘲讽而带来的助力,秦王政没有当即杀了郑国,反而让郑国的生死有了转机。
是啊,东方六国或许都在看著秦王政的笑话,十年之功修建郑国渠,用了十数万民夫,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到最后只是韩人的疲秦之策。
恐怕这件事被列国提及,会被笑话很久。
李斯的一篇谏逐客书几经转折送到了秦王政手中。
扶苏想到了一句话,「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扶苏不知道,郑国是不是真的对秦王说了这些话,但见到一个男子再一次站到章台宫前,便知郑国该是不会死了。
这是扶苏第一次见李斯,这个李斯正躬身站在殿外,等待著秦王召见,他低著头十分的恭敬。
这人就是大秦未来的丞相。
对扶苏而言章台宫就是一个禁地,至少田安是不会让自己踏足那里的。
这是太后对自己这位公子的保护,扶苏能够理解,也就没有多问。
随后,李斯被召入了章台宫内。
扶苏又回到了高泉宫,继续辨认著六国的文字。
又过了半月,田安又带来了消息,秦王放过了郑国,并且让郑国继续修渠,废止了逐客令。
「太后,听闻近来有一个叫李斯的人,颇受秦王信任,听说是李斯救了郑国。」
太后修补著公子的衣裳,低声道:「秦王说要唯才是用,不分国籍,李斯就是秦王要唯才是用留下的人,就算是李斯不去见秦王,郑国也不见得会死。」
余下的时光,扶苏一直学著读书识字,很少走到高泉宫外。
今天,有内侍带著一卷竹简而来,当华阳太后看到这卷竹简之后,吩咐道:「田安,你去一趟。」
田安拿过书卷,行礼道:「是。」
在扶苏之后的记忆中,这是田安第一次离开高泉宫。
田安不在的这些天,扶苏发现除了田安,宫里的其余人所作的餐食更加难吃。
洛邑,田安带著秦王政的书信来到了此邑的一处宅邸内。
须发已花白的吕不韦正坐在油灯边,看著一卷书。
油灯上那摇晃的火苗照在吕不韦满是愁容的脸上。
田安被仆从请到正堂内,吕不韦这下搁下竹简行礼道:「臣————」
「不必多礼了。」田安招手让身后的内侍端著酒壶与食盒走上前,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
田安又拿起一卷竹简,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低声道:「秦王没有杀了郑国。」
吕不韦朝著咸阳方向拜倒在地,行礼道:「大王英明。」
昔日,威风如秦国相邦的吕不韦执掌秦国国事,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当初是华阳太后给了他机会,给吕不韦机会是因华阳太后也是真的爱惜赢政这孩子。
但吕不韦正是利用了华阳太后对赢政的喜爱,一步步得到秦国的权力,直到吕不韦背弃华阳太后,背弃了秦王政。
田安的目光带著森冷,转身离开,走到了正堂外。
堂内,油灯的火苗很微小,吕不韦捧著秦王的书信,借著油灯的火苗,颤颤巍巍端著,默不作声地看著。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吕不韦已喝下了酒,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田安低声道:「吕不韦,你真的死不足惜。」
又过了三年,八岁的扶苏已能够阅读六国书籍了。
郑国渠建成的这一年,秦国迎来了一次大丰收,华阳太后高兴地领著扶苏去了咸阳城外游玩。
扶苏坐在车上,看著阡陌连绵的田地,感叹道:「好多粮食啊。」
华阳太后笑著道:「这些粮食可以养出很多秦军。」
田安策马在一旁,言道:「人们都说秦王是雄主,只有雄主才能将敌人的匕首铸造成自己的犁铧。」
言外之意,韩王的疲秦之策,成了秦国的强大之根本。
扶苏甚至可以想像,当秦军破开赵国邯郸的城门,那位赵王想起当初对秦国的讥讽,他又会是一副如何懊悔的神情。
理性是一个政治高手必备的能力,这是扶苏在父王身上学到的本领。
若不是坚定与冷酷的理性,若不是秦王政压下了被羞辱与欺骗的愤怒,若不是秦王冷静地面对这场骗局,恐怕就真的错过了郑国。
车队走到一处秦军包围的猎场中,在这里扶苏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穿著一身黑袍的秦王。
只是秦王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扶苏站在田安的身边,也不敢随意走动,田安站著他就站著,田安去哪儿他就跟著去哪儿。
安全感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至少田安是最可靠的。
站在后方的扶苏还听到了太后与父主的谈话。
华阳太后这两年的白发也越发多了,他看著赢政就像是当年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他有智慧且有锋芒。
「太后,寡人没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大王英明。」
秦王政看著正在角力的两个秦军,又道:「那夜是太后劝说寡人,让寡人下定决心与叔伯们说清了国家忧患。」
「大王英明。」
华阳太后是秦王的奶奶,并且对这位奶奶十分敬重。
秦王政正在向太后说著近来的事情,并且看著几个秦军将领打在一起,笑道:「那是王翦,此人颇有兵法韬略————」
秦王化阴谋为强国建设,郑国建成让关中白地成为沃野,咸阳粮草十万石一积,绝不是虚言。
而这位颇有野心的秦王,正打算东出一统六国。
回到高泉宫之后,扶苏见到一位太医来给太后诊脉,其间说起了太后的病情。
华阳太后到了这年纪,对自己的健康早已看淡了。
八岁的扶苏言行已是有模有样了,在这一次郊游时,有宫女说华阳太后没有提及公子扶苏,公子扶苏这般聪慧的孩子,应该让秦王知晓的。
当她们议论此事,田安一个眼神就让她们不敢吱声了。
在田安的认知中,只要华阳太后立下的规矩,绝对不能坏。
长大了一些,扶苏在宫里就更自由了一些,心中一直铭记著太后的教导,绝不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本领与才学。
扶苏已可以自己烹煮饭食了,亲手给华阳太后烤了饼。
华阳太后吃著饼,道:「出去玩吧,已安排好了兵马护送你。」
「孙儿天黑前就回。」
太后笑著点头。
坐在离开咸阳的车驾上,扶苏问著田安,道:「上次你出去半月,是去做什么了?」
田安道:「给公子寻了些楚国的糕点。」
扶苏瞧著远处的景色,不想搭理田安了,被人当小孩子哄,真的不爽利。
「蒙将军!」田安呼唤了一声。
一个穿著甲胄的黑脸将军,策马而来。
「公子,这便是军中的蒙恬将军。」
「末将蒙恬,见过公子。」
PS:番外暂一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