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究竟是何人？为何对岳某的行踪了如指掌？”
岳飞沉声问道。
道人拂尘微微一摆，笑道：
“贫道不过是一介山野之人，至于相公的行踪，贫道并无兴趣知晓。”
“贫道所看到的，不过是相公头顶上的气象罢了。”
岳飞眉头紧锁。
“气象？”
“正是。”道人点头，“贫道自幼修行望气之术，能辨人吉凶，识人命格。”
“相公乃是天上的将星转世，本该光芒万丈。”
“然而，贫道却见相公印堂发黑，星光被一股霸道至极的紫金之气死死压制。”
“能将将星压制到如此地步的，世间唯有帝王之气。”
岳飞深吸一口气。
“帝王之气……”
“不错。”道人伸出两根手指，“这天下，拥有帝王之气的，只有两人。”
“一人在汴京的大内深宫之中。”
“而另一人……”
道人说到这里，突然闭口不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岳飞。
另一人是谁，岳飞心知肚明。
那是梁山之主，武植。
不久前，他和武植见过面。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身边的几个亲信，绝无旁人知晓。
眼前的道人，竟然一口道破。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未卜先知的神仙之术？
岳飞收回思绪。
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道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道长真乃神人。”
“既然道长能看出岳某的困局，还请道长指点迷津，如何才能避开这血光之灾？”
道人微微摇头。
“天道玄妙，非人力可强求。”
“相公问贫道如何破解，贫道却无能为力。”
岳飞一愣。
“道长既然能看出来，为何不能破解？”
道人笑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破解之法，不在贫道身上，而在相公你自己的悟性。”
岳飞有些迷茫。
“岳某愚钝，不明白道长的意思，还请道长明示。”
道人看着岳飞，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说道：
“相公饱读诗书，定然知道圣贤之言。”
“贫道想问相公一句话。”
“道长请讲。”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相公对这句话，怎么看？”
岳飞听到这句话，顿时语塞。
作为大宋的将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忠君报国。
君，便是天。
可孟子却说，君为轻，民为贵。
这两者之间，在朝廷的法度里，往往是冲突的。
岳飞深吸一口气，答道：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岳某身为大宋将领，自当尽忠职守，保境安民。”
道人听了，却摇了摇头。
“相公此言差矣。”
“君之禄，从何而来？”
“还不是从天下百姓身上刮来的脂膏？”
“朝廷用百姓的血汗，来养活官吏将领，本意是让官吏将领去庇护百姓。”
“可如今的朝廷，又是如何对待百姓的？”
岳飞沉默了。
道人叹了口气，继续道：
“相公不说话，是因为相公心中明白，却不敢说。”
“这天底下的朝代，从夏商周秦，到唐宋，可有一个朝代能做到万世传承？”
岳飞低声答道：
“天命有常，兴衰更替，自古皆然。”
道人拂尘一扬。
“不错，天命有常。”
“在玄门中，这叫气数。”
“气数尽了，便是天王老子也留不住。”
“朝代之所以会更替，是因为旧的朝廷已经无法让百姓活下去。”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里的‘善’，便是对百姓的善。”
“当一个朝廷，连重建江防的银子都要从百姓身上刮，
连防守边疆的军饷都要被官员贪墨，这个朝廷的气数，还剩几何？”
岳飞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想到了汴京城里的贪墨案。
虽然告示上没说贪墨的具体数额。
但傻子都知道，至少也有数百万之巨。
前线的将士，还在为了这个朝廷流血牺牲。
试问谁心里好受？
道人继续说道：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哪一个姓氏的天下。”
“若是一个朝廷已经腐朽不堪，无法庇护百姓，反而视百姓为草芥。”
“那么，为了这个朝廷去死，真的是忠义吗？”
“还是说，这只是愚忠？”
“真正的忠义，应该是让天下的百姓免受饥寒，让百姓安居乐业。”
“相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谁才能真正给百姓带来太平。”
道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岳飞的心头。
他一直以来的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如果君王不能保护百姓，那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岳飞对着道人深深地作了一揖。
“道长一席话，振聋发聩，岳某受教了。”
道人微微一笑，将拂尘搭在手臂上。
“相公能悟到这一层，说明相公与我道门有缘。”
“贫道言尽于此，相公保重，贫道告辞。”
说完，道人转身，迈步朝前方走去。
岳飞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喊道：
“道长请留步！”
道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相公还有何事？”
岳飞问道：
“还未请教道长法号，仙居何处？”
“岳某日后若有疑惑，该去何处寻找道长，聆听教诲？”
道人哈哈一笑。
“贫道云游四方，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居无定所。”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相公，若是有缘，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道人的身形已经走远。
岳飞站在原地，看着道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细雨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冰凉。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道人刚才说过的话。
天命有常，民为贵。
大宋朝廷，如今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官员贪墨，百姓苦不堪言。
而梁山那边呢？
武植打下江南后，免除三年赋税，收回田地分给佃农，以工代赈。
那些江南的百姓，如今都对梁山感恩戴德。
到底谁才是真正为了百姓？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忠义？
岳飞叹了一口气。
越想越觉得烦闷。
牛皋几人见道长走了，连忙过来询问。
“大哥，刚才那道人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