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寅微微合眼,将拂尘搭在臂弯,并没有正面回答蔡京的问题。
而是打起了马虎眼。
“地之大者,莫过于山川;人之大者,莫过于社稷。
相公要借的力,不能是江湖草莽之力,也不能是寻常官吏之力,而是这大宋最重的‘大势’。”
蔡京身子前倾,神色专注。
“何为大势?”
王寅说道:
“新帝登基,其势在‘新’,亦在‘急’。新帝急于立威,急于求成。
他如今最看重什么,这大势便在何处。”
蔡京沉思片刻。
“如今朝廷,最看重的自然是防范梁山。”
王寅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具体而言,朝廷如今只看重两件事。”
“第一,朝廷在各路大肆招募新兵,严加训练。”
“第二,梁山水师势大,朝廷正在南京修筑铁索横江阵,阻挡梁山水军北上。”
“这两件事,是当今天子最看中的事,也是朝廷如今最大的势。”
“相公若想重新引起天子的注意,就必须在这两件事上做文章。
只有借了这两件事的势,才能重回朝堂。”
蔡京眼神一动,立刻追问道:
“这两件事皆由朝廷重臣把持,老夫如今无权无职,具体该如何做?”
王寅却突然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将拂尘一扫,叹了口气。
“天机不可泄露。贫道今日说得已经够多了,再往下说,恐遭天谴反噬。”
蔡京心中冷笑。
他执掌朝政多年,见过无数自称高人的术士。
在他看来,这道人不过是想要好处,在这里故弄玄虚,坐地起价。
蔡京当即对门外喊道:
“来人!”
管家立刻推门走了进来,躬身候着。
“去账房取一千两纹银,送给道长做香火钱。”蔡京吩咐道。
管家领命而去。
不多时,管家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漆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锭大银。
蔡京指着银子,对王寅说道:
“道长远道而来,这些银两,权当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还请道长收下,指点迷津。”
王寅睁开眼,看都不看那托盘一眼,反而站起身来。
“相公把贫道当成什么人了?”
“贫道此来,只为结个善缘,顺便救相公一命。
若是为了这些黄白之物,贫道又何必泄露天机,折损自身寿元?”
说罢,王寅朝蔡京打了个揖。
“贫道告辞。”
说完转身便往书房外走去。
蔡京大吃一惊。
一千两纹银绝对不是小数目,这道人竟然说走就走,连看都不看一眼。
“道长慢走!”
蔡京在后面喊了一声,但王寅脚步不停,直接走出了蔡府大门。
蔡京看着王寅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他立刻招来心腹护卫首领。
“悄悄跟着他,看他去哪里落脚,千万不要惊动。”
“是,老爷。”护卫首领领命,立刻带人跟了出去。
王寅走出蔡府,沿着大街缓步前行。
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的街角,便发现有两名蔡府的护卫远远地跟着。
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王寅装作不知,在街边买了一些干粮,随后便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王寅一路往郊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王寅来到了城外一处荒废的道观。
这道观大门破败,院内杂草丛生,大殿的屋顶也漏了几个大洞。
王寅走进大殿,找了一处干净的空地坐下,升起一堆篝火,假装闭目养神。
跟踪的护卫在道观外观察了一阵,确定王寅今晚会住在这里,
便留下一人监视,另一人飞马赶回蔡府禀报。
此时,蔡府书房内。
蔡京正与他的首席谋士詹度相对而坐。
詹度是蔡京的心腹,平日里专门为他出谋划策。
蔡京将刚才和道人在书房里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詹度。
詹度听完,眉头紧锁。
“恩相,这道人绝非寻常的江湖骗子。”
蔡京看着他。
“何以见得?”
詹度分析道:
“他一不要钱,二不要名,甚至连一千两白银都视如粪土。
而且他提到的两件事,训练新兵和南京铁索阵,确实是如今朝廷的命脉所在。”
“他话里有话,显然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正说着,派出去的护卫跑了进来。
“启禀老爷,那道人出了城,在城外十里一处废弃道观里落脚了。”
詹度眼神一亮,立刻对蔡京说道:
“恩相,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依学生之见,恩相应当亲自前往那处道观,去见一见这位道长。”
蔡京有些犹豫。
“老夫亲自去?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詹度摇头道:
“恩相,此人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恩相亲自前往,便是礼贤下士,定能打动他。”
“而且在城外,没有朝廷的眼线,恩相也方便与他深谈,探一探他的底细。”
蔡京思索片刻,觉得詹度说得有理。
他如今失势,若是能得到高人指点,确实值得放低姿态。
“好,备车,老夫亲自去一趟。”
夜深人静。
一辆马车在十几个精壮护卫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汴京城,朝着废弃道观赶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道观门前。
蔡京在詹度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守在门外的护卫立刻迎了上来。
“老爷,那道人一直在里面,没有离开。”
蔡京点头,示意众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和詹度走进了道观。
破败的大殿内,篝火正旺。
王寅正坐在火堆旁,闭着双眼。
听到脚步声,王寅睁开眼,看到蔡京,脸上立刻露出一副震惊之色。
他急忙站起身来。
“蔡相公?您怎么来了?”
王寅作势要行礼。
蔡京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王寅。
“道长免礼。”
蔡京看着王寅,温和地说道:
“老夫深夜冒昧来访,还望道长莫要怪罪。”
王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相公千金之躯,何必屈尊来到这荒郊野外。”
蔡京直言不讳道:
“不瞒道长,今日在府上,道长一席话,让老夫如拨云见日。”
“道长不收金银,飘然而去,倒让老夫心中惶恐不安。
这才派人跟着道长,得知相公在此落脚,老夫便连夜赶来,只求道长指点。跟踪之举,还望道长见谅。”
王寅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显得十分大度。
“相公言重了。贫道不过是个出家人,习惯了云游四方,哪里会计较这些。”
蔡京见王寅没有生气,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朝身后的詹度使了个眼色。
詹度立刻拎着一个大食盒走了进来。
“道长,这荒郊野外寒气重,老夫带了一些酒肉,我们边吃边聊。”蔡京说道。
詹度将食盒里的烧鸡、熟牛肉以及一壶上好的美酒摆在火堆旁,随后便退到了大殿门口守着。
王寅也不推辞,笑着坐了下来。
“既然相公有此雅兴,贫道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在火堆旁席地而坐。
蔡京亲自给王寅斟了一杯酒。
王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变得热络起来。
蔡京一直在暗中观察王寅,想要从他的言行中看出端倪,但王寅始终神色自若。
王寅知道蔡京是在试探自己,他决定抛出诱饵。
他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
“相公,实不相瞒,贫道这次来汴京之前,其实在南京逗留了数日。”
蔡京听到“南京”两个字,顿时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
“哦?道长在南京有何见闻?”
王寅看着跳动的火光,缓缓说道:
“贫道在南京时,见江面上铁索横江,本以为是利国利民的壮举。
可贫道夜观星象,却发现那江防之上,隐隐有溃败之兆。”
蔡京眉头一皱。
“道长何出此言?那铁索横江阵由朝廷重臣督建,耗费巨资,怎会有溃败之兆?”
王寅冷笑了一声。
“朝廷重臣?卢廷敬不过是个中饱私囊的无耻之徒罢了。”
蔡京一惊,立刻问道:
“道长可有凭据?”
王寅伸手入怀摸出一个蓝皮账本,递到了蔡京面前。
“相公请看这个。”
蔡京疑惑地接过账本。
大殿内光线昏暗,蔡京拿着账本往火堆旁凑了凑,借着火光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蔡京的眼睛就猛地睁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上面记录的,竟然是南京水师采购生铁和铁索工程的详细账目。
蔡京急忙往后翻,越看脸色越是震惊。
账本上详细记录了卢廷敬与南京五名富商勾结,
借着修筑铁索阵的名义,中饱私囊,采购劣质废铁的全部过程。
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这怎么可能?”
蔡京的手有些颤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