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佛龛前没有香火味。
没有供桌,也没有经幡。
空气里只有骨粉、黑油和旧血混在一起的气味。贴着鼻腔往里钻,冷得发腥。
龛门外悬着一盏黑灯。
灯身像用一整块焦骨挖成,灯腹没有油,只有几缕粘稠黑气贴着内壁打转。灯芯更细,是一束血红骨丝,根根绷紧,像从活骨里硬抽出来的筋。
灯火不旺。
一豆绿黑色的火苗贴着骨丝,时明时暗。
龛内的账珠声就在火光下响。
哒。
一颗。
又一颗。
每滚一声,王闯腕上的王印就疼一下。
开始只是裂线发热,第三颗账珠落下后,红光已经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王闯咬紧牙,手指扣在袖口里,仍压不住那股往外钻的红。
林阳立刻抬手。
“退半步。”
王闯照做。
脚跟刚往后挪,王印非但没暗,反而猛地亮了一层。
红光贴着皮肤冲到小臂,像黑佛龛里有东西察觉半钥想退,直接把线收紧了。
王闯闷哼一声,肩膀被往前扯。
张林子一把扣住他后领。
“站稳!”
王闯咬牙道:“退也没用。”
红骷髅缩在林阳影子里,声音低得发紧。
“黑佛龛已经认出半钥。”
它没有露出骨身,只放出一缕血纹贴在地面。
那缕血纹刚靠近龛影,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认出来以后,进不进都一样。退得越快,它收账越急。”
林阳取出金骨根,贴在王印外沿。
金骨气刚压下去,张林子腿上的封骨布立刻绷紧。他膝盖一沉,咬着牙把那口痛顶住。
“少压一点。”
林阳只压住王印最亮的一道裂线,没有往深处送气。
“先撑住。”
账珠还在滚。
哒。
王闯手臂抖了一下。
顾念没有靠近龛门。
他站在侧面,剑鞘贴着腿,目光沿着四周墙壁慢慢扫过。
这里明明叫黑佛龛,却没有一尊佛像。
龛外两侧凿着一排排浅槽,槽内全是空牌位。牌位上没有名字,没有法号,连骨号都没有。
每个空牌位下方,都刻着三格纹。
三格并排。
第一格灰白,第二格暗红,第三格空着。
顾念抬起剑鞘,鞘尾停在最靠近龛门的一块牌位前,没有触碰。
“都是空的。”
彻骨寒站在账门之外,声音发沉。
“不是空。”
张林子看向他:“没有名字还不算空?”
“等货。”
彻骨寒盯着那些牌位。
“供货者送进来,账牌才会翻字。第一格记骨,第二格记经,第三格记门料。”
王闯低头看自己的王印。
“半钥算哪一格?”
彻骨寒没有回答。
红骷髅低声道:“三格都能算。”
这句话让王闯脸色更白。
他的骨可以入账,王印能接经线,半钥又能补门。
对黑佛龛来说,他不是一件货,是三件货叠在一个人身上。
张林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这地方连牌都提前留好了。”
顾念看着三格纹,声音很冷。
“不是给货留的。”
林阳也看见了。
这些空牌位的位置太整齐,龛门左右各九块,每块下方三格,像在等不同供货点的人来补名。
“是给供货者留位置。”
彻骨寒眼火微动,却没有否认。
黑佛龛不只记货。
也记是谁送来的。
三宗表面互杀,到了这里,都得在牌位下留下自己的供货痕迹。
林阳看向彻骨寒。
彻骨寒没有再往前。
他的脚停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外。那道线正是账门边界,线内黑油气更重,线外还能借断印丹压住主债。
张林子看出这一点,低声道:“怕了?”
往常这种话出口,彻骨寒早就牵他的金骨味。
这次没有。
彻骨寒甚至没看张林子。
他只盯着龛外那盏黑灯,手背上的骨纹一根根绷紧。骨甲下的主债印虽然切开一道细缝,绿火仍在随着账珠声轻跳。
林阳看见了。
彻骨寒不是怕死。
是这地方认得他。
他每往里一步,主债印就会被黑佛龛重新接回磐如实的账。
林阳取出那片封着主债印气的经骨。
经骨已经比刚割出来时淡了许多,却还能勉强维持同债。
他把经骨压在左腕旧印上,往账门前踏了一步。
脚踝印骤然发热。
识海里的账页也翻了一下。
但账门没有立刻咬人。
门框上的灰纹只是亮了一圈,像闻到彻骨寒的主债气,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林阳没有继续。
他停在灰线边,仔细看黑灯。
账珠每滚一次,灯芯上的血红骨丝就会收紧一点。
火苗也跟着跳。
哒。
火亮。
哒。
火暗。
第三次账珠滚到龛门内侧时,黑灯忽然灭了不到一瞬。
账珠声也正好空了一颗。
林阳眼神一凝。
彻骨寒之前说过,黑灯灭半息,账声会断。
不是猜的。
是真的。
林阳没有移开视线。
下一轮账珠又滚了过来。
第一颗,灯火稳。
第二颗,灯芯上的骨丝往下缩。
第三颗刚要响,灯火又短暂暗了一下。
账珠停了一颗。
然后继续滚动。
林阳记住了间隔。
“黑灯就是切账点。”
顾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灭灯那一瞬,可以动账。”
“只能半息。”林阳道,“而且不能真灭。”
张林子不耐道:“半息也够砸一棍。”
林阳看了他一眼。
张林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砸命骨。
这句话他已经记住了。
红骷髅却没有放松。
影子里的血纹反而收得更紧。
“黑灯不是普通灯。”
林阳道:“知道。”
“还不够。”红骷髅声音发哑,“灯灭以后,龛里会立刻找替补债源。”
王闯低声问:“什么叫替补债源?”
红骷髅没有马上答。
它盯着那盏黑灯。
“灯吃的是血佛骨气。火一断,龛里会先找最近、最像门料的东西补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王闯手腕。
王闯脸色沉下来。
“还是找王印。”
“半钥最合适。”红骷髅道,“其次是彻骨寒主债印,再其次是红骷髅身上的牢底账。”
张林子问:“林阳呢?”
“林阳身上有参须碎片,是正钥气。黑灯未必吃,却会先记。”
林阳听完,没有退。
他把主债印经骨贴得更紧,另一只手压住袖中的账符碎片。
“所以灭灯时,必须先把替补方向改掉。”
顾念道:“改向谁?”
林阳没有回答。
现在还看不到龛内总账,随便改,只会把债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必须先进去。
彻骨寒终于开口。
“黑灯每暗一次,都是命骨在换气。”
林阳看向他。
“换气时,命骨会短暂松账。那就是唯一能靠近的口子。”
张林子道:“那等下一次。”
话刚落,黑灯忽然自己暗了下去。
不是之前那种短短一闪。
这一瞬,火苗几乎彻底缩进灯芯。
龛内账珠声骤停。
所有空牌位下方的三格纹同时亮起。
王闯腕上的王印猛地被扯起。
红光瞬间冲出一尺。
他的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抬向黑佛龛,裂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掰开。
王闯痛得单膝跪下。
“它在拉我!”
林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金骨根压下去的同时,黑佛龛里传出一声比账珠更重的撞响。
咚。
像有一块空牌位,突然翻了面。